第一章 三等华捕

那三个字他看了一整夜。

账记错了。三分。

字是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写的时候手上没使劲。陈九把本子凑到油灯底下照过，纸背有一道浅痕，是从本子另一头压过来的。

他坐在床沿上，翻来覆去地想。

想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有人在核他的账。他把名单送出去，第二天晚上沪西扑空，第三天他本子上就多了批注。中间隔了一天半，不多不少。

第二，写字的这个人不是渝城来的。渝城来的人不会用这种口气跟一个小巡捕说话。他们要么收人，要么弄死人，不会跟你讨论三分。

这是同行在跟他打招呼。

陈九把本子放下，盯着墙上那块像瘸腿狗的水渍，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点了灯，从抽屉底下摸出一张空白的罚款单。

他用左手写了一行字：拾遗未报，罚洋一元。落款是他自己的名字，日期填一月十二号。

写完了，他把这张单子凑到灯罩上，隔着三寸远烤。纸边慢慢卷起来，发黄，像放了半年。

烤到第三回，他停手，拿手背试了试温度。

成了。

---

第二天中午，他跟周德海告了两个钟头的假，说牙疼。

云南路，老正兴。

这地方他早就知道，没进去过。门口两块黑漆招牌，玻璃窗擦得亮，里头摆的是圆桌，桌布雪白。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自己这身藏青制服，把号帽摘下来夹在腋下，才推门。

进门先看鞋。

靠里那张桌子，桌边露出一双皮鞋。七号半，右脚外侧磨出一道斜口子。

陈九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他走过去，把帽子放在桌角。

“赵先生。”

赵伯衡抬起头，看了一眼他，伸手把对面的凳子拉开。

“坐。你昨天没来。”

“我昨天在捕房点名。”陈九坐了，“点名不到，扣一块钱，还要记一笔。我算过了，一顿饭不值一块钱。”

赵伯衡抬起眼皮。

“你算错了。”

“哪儿错了？”

“那顿饭值你这个月的命。”赵伯衡说，“你今天要是再不来，明天早上你家门口就会站两个人。”

陈九的手在膝盖上停了半秒。

“那我今天来对了。”

赵伯衡没接话，低头吃面。

桌上有四只碟子，一碟酱鸭，一碟熏鱼，一碟油汆花生，还有一碟不知道是什么的凉菜，切得很细。赵伯衡自己面前是一碗面，吃了小半，汤上浮着一层清油。

“吃什么？”

“阳春面。”陈九说，“加一块焖肉。”

跑堂的应了一声走了。

赵伯衡没说话，低头吃面。陈九也没说话。

两个人对着一桌子菜，谁都不吭声，只有外面电车报站的声音。

面上来了。

陈九先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放下勺子，抬起头。

“赵先生，我能不能问一句。”

“问。”

“十一号夜里我送出去的那条，哪儿错了三分。”

赵伯衡把筷子放下了。

他两只手交叠在桌沿上，看了一会儿窗外，才转回来看他。

“人对了。日子对了。”他说，“枪数错了。他们只来了四个人，不是六个。”

陈九点了点头。

“那我下次数清楚再报。”

赵伯衡看了他很久。

不是打量，也不是审。就是看。看完了，他从椅子边上拿过一个纸包，放在桌上，往前推了半寸。牛皮纸包着，用麻绳捆了两道。

“钱是赏你的。两百。”他说，“纸包里还有一张证，大沪舞厅的，硬纸片，烫金边。你收好，别丢。丢了就补不回来。”

陈九的手放在桌沿上，没动。

“赵先生，这钱我不能白拿。”

“我知道。”

“您先说说，让我干什么。”

赵伯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叫陈九，耳朵陈，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的九。你娘拿三块大洋给你买的这个缺。你一个月挣二十八块，去年秋天还替你弟弟还过一笔赌债，四十七块。”

他放下茶碗。

“你在四川路桥卡口站了三个月，记了一本账，一个名字都没往上递过。十一号夜里你摸到我身上有家伙，第一句话问的是金条成色。”

陈九没说话。

“你不是不贪。”赵伯衡说，“你是先算账，后收钱。”

“这话不好听。”

“这话救命。”赵伯衡把纸包又往前推了推，“从今天起，你叫算盘。你不归我管，你归我等。”

“什么叫归您等？”

“就是平时没人找你。”赵伯衡说，“哪天有人敲你门，说一句‘账要重算’，你就跟他走。他说什么你做什么，别问为什么。问了你也不懂，懂了你就活不长。”

陈九把纸包拿过来，塞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

“问。”

“名片背面那个字。”陈九说，“渝。是地名吧。”

赵伯衡看了他一会儿。

“是地名。”他说，“以后少提。”

“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不能上街杀人。”陈九说，“我这人胆小，见血就腿软。打枪我也不会，我连枪都没摸过。”

“用不着你打枪。”赵伯衡说，“打枪的人多的是，会算账的少。”

他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过大衣。

“有件事，你去办。”

“您说。”

“沪西，兆丰俱乐部。你去查清楚，那地方的账，是谁在管。”

陈九愣了一下。

“赵先生，那是杜老板的地方。”

“以前是。”赵伯衡穿上大衣，“现在不一定。”

“查账不难。”陈九说，“我去那地方转两圈，找几个伙计吃顿饭，账就出来了。”

赵伯衡扣好扣子，低头看他。

“难的不是查。”他说，“难的是查完了，你得让人以为你没查。”

陈九坐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我明白了。”

“你明白个屁。”赵伯衡说，“你先去做，做完才知道自己不明白。”

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碗面我付过了。焖肉多加了一块，算我请的。”

---

陈九出老正兴的时候，太阳正毒。

他把那碗面吃完了，一根不剩，汤也喝了。两百块钱不能拿在手上，他绕到后面的弄堂里，蹲下来，把纸包拆开。

一张硬纸片，烫金边，上头印着大沪舞厅四个字，下头一行小字：招待券，不作凭据。背面盖了个章，章印有点糊。

两百块法币，都是十块一张的，新票子，边角硬。

他数了两遍。

然后开始分。

一百块，他用油纸包好，塞进鞋垫底下的夹层。鞋垫是他自己缝的，中间垫着一层硬纸板，正好能夹东西。走路有点硌，但没人看得出来。

六十块，他折成三折，塞进棉袄左腋下的夹层里。那地方他去年冬天自己拆开过，缝回去的时候故意留了一寸没缝死。

四十块，他塞进袜筒。

分完了，他站起来，跺了跺脚。

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沉。

陈九在心里记了一笔：这双鞋不能再穿了，得换一双大一号的。

---

回捕房是下午两点半。

他刚坐下，把罚款本摊开，门口就进来一个人。

灰呢长衫，戴一顶软边礼帽，手里拎着一只皮包。四十来岁，脸上干干净净，胡子刮得很利落。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把整个捕房扫了一遍。

陈九低着头抄单子，眼角一直跟着他。

这人不看墙上，不看告示，也不看人。他看的是桌子、抽屉、柜子，还有每个人的手。

这不是律师。

律师进门先递名片，先问“哪位是值日官”。

这个人进门先算，从哪个位置出去最快。

“这位先生。”陈九先开口了，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您找谁？”

那人转过身，笑了一下。

“我找陈九陈巡捕。”

“我就是。”

“敝姓韩。”他伸出手，“做点小生意，也替人看看合同。”

陈九跟他握了手。手心很干，虎口有一层薄茧，不是握笔磨的。

“韩先生，”陈九弯腰，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抽烟。”

是双喜。他自己舍不得抽的那种，一个月买一包，专门用来递人的。

姓韩的接了，看了看牌子，笑了：“陈巡捕日子过得不错。”

“哪儿啊。”陈九替他点了火，“这烟是我攒了三个月买的，就等着哪天来个贵客。您这不是来了嘛。”

姓韩的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

“陈巡捕，我问你一件事。一月十一号夜里，你在四川路桥南头当班。”

“是我。”

“那天夜里，”姓韩的慢慢地说，“你是不是捡了一张名片？”

捕房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陈九脸上一点没变。

他先叹了口气，很轻，像被老师抓住了抄作业的学生。

“韩先生，您这一问，我这两天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哦？”

“您坐，您坐。”陈九把自己那把椅子让出来，自己站着，“这事儿我要是说不清楚，我这饭碗就完了。”

他把罚款本从桌上拿起来，翻。

翻得不快，一页一页地翻，像在找一个记不清的日子。

翻到中间，停住。

“您看。”

姓韩的低头去看。

那一页上写着：一月十二日，拾遗未报，罚洋一元。落款：陈九。字迹有点斜，墨色发暗。

“我捡了。”陈九说，“第二天早上交班才想起来。按规矩，拾到东西要报，我没报，先揣兜里了。我这人没出息，想着万一里头夹着钱呢。”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后来一看，一张名片，什么也没有。我就按规矩自己罚了自己一块钱，条子写上了，交给周巡长批。周爷看了一眼，说一张破纸片，值当立什么档，让我烧了。”

“烧了？”

“烧了。”陈九说，“就在后院炉子里烧的。周爷要是不信，您可以去问他。不过周爷这个人，脾气不好，您问的时候得客气点。”

姓韩的把本子拿过去，自己翻。

他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得很细。翻到前面几页，手指在纸上按了按，像在试纸的软硬。

陈九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脸上带着那种讨好的、随时准备挨骂的笑。

他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一下。

就一下。

姓韩的把本子合上，还给他。

“陈先生倒是老实。”

“不老实能行吗。”陈九接过本子，抱在怀里，“我一个月二十八块，我这饭碗是我娘拿三块大洋买的。我要是不老实，早就让人撵出去了。”

姓韩的笑了笑。

他拎起皮包，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脚步慢下来。

他站在墙上那块值勤表前面，仰着头。

陈九的心往下坠了一下。

表上钉着整个月的排班，红蓝铅笔画着格子。他知道哪一格有自己，哪一格是空的，哪一格写着沪西。

姓韩的看了三秒。

三秒钟里，捕房里只有挂钟走字的声音。

然后他转过身，什么也没说，往门帘那边走。

走到门帘那儿，他停下来，回过头。

“陈先生。”

“您说。”

“你这个人，”姓韩的说，“不像表面那么糊涂。”

门帘落下。

---

陈九站在桌子后面，笑着，一直笑到门帘不动了。

然后他慢慢坐下去。

手伸到桌子底下，摸了一把袖口。

袖口已经湿透了，能拧出水来。

他把罚款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铅笔字还在：账记错了。三分。

陈九拿起铅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一九四〇年三月三十日。

写完，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四折，塞进鞋垫底下，和那一百块钱贴在一起。

从今天起，他记的每一笔账，都要能换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