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陈九在捕房门口买了个粢饭团。
糯米裹油条,三分钱。加糖要另收一分,他没加。
八点整点名。他迟到了两分钟。
捕房的院子不大,青砖地,靠墙一排自来水管,冬天结着冰。二十几个华捕站成三排,藏青呢制服,铜扣擦得发亮,绑腿打到膝盖下面。风从大门灌进来,没人敢缩脖子。
值日巡长周德海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点名册,脸黑得像锅底。
“陈九。”
“到。”
“你几点的班?”
“回周爷,八点。”
“现在几点?”
陈九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很认真地看。
“八点零二分。”
“你还知道啊。”周德海把册子往台阶上一摔,唾沫星子横飞,“你上个月迟到三回,这个月才十二号,你又迟到。你是打算一年迟到三百六十五回?你是来当差的还是来混饭的?”
院子里鸦雀无声。
陈九低着头,从怀里摸出那个粢饭团,双手捧着,往前递了两步。
“周爷,您先垫垫。”
“我不吃这个!”
“那我给您泡茶。”陈九已经转身去提水壶了,动作快得像早就排练过,“您这嗓子得养着。昨天夜里我在岗亭,听您咳嗽,一声比一声深,我心里头直发慌。”
他倒了半缸子热水,双手捧着递上去,又说:“周爷,您这嗓门是真亮。我听着就想起天蟾舞台。这要是您上台唱老生,真没麒麟童什么事了。”
周德海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陈九看了三秒。
然后骂得更凶了。从他娘骂到他祖宗,从他不长眼睛骂到他将来讨不上老婆,骂了足足半刻钟,中间没换过气。
陈九站在那儿,一直点头,一直“是是是”,脸上一分笑都不敢少。
散队之后,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顿骂,一刻钟,省下一块钱罚款。
一个小时四块钱。这买卖干得过。
---
九点,他主动去了案卷室。
这活儿是他自己讨来的。捕房里没人爱干,霉味重,光线差,一蹲就是半天,出来鼻子眼里全是灰。可这活儿有三个好处:不用上街,不用见人,不用赔笑。
第四个好处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案卷室里什么都有。
管先生管钥匙,六十多岁,耳朵背得厉害,跟他说话得凑到跟前喊。他一天到晚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用一块麂皮擦眼镜,擦完了再擦,眼镜片薄得透光。
“小陈啊。”他喊,声音大得像在骂人,“西边第三排,一九三八年十二月的,都搬到桌上去。”
“好嘞,管先生。”
陈九挽起袖子,蹲下去,一排一排往外抽。
麻绳捆得死,勒得手指头发红。他把第一卷搬到桌上,解开绳,一页一页摊开。
他抄得快。这本事是前世带来的,那时候他一天要过两百多份卷宗,抄、编号、归档,闭着眼都知道哪一类该进哪个柜。
抄到第四卷,他的手停住了。
一份函。工部局发给上头衙门的,一九三八年十二月十四日。
上面写:沪西极司菲尔路一处宅院,近期多有不明人员出入,户主登记为“叶记营造厂”,查无施工。附注一行小字:该址原为某要人私邸,一九三七年秋空置至今。
陈九盯着“极司菲尔路”这五个字。
胃里忽然一沉。
不是害怕。是很具体的一种感觉,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拉抽屉。抽屉很涩,拉一下,卡一下。
极司菲尔路。那栋楼。
一九三九年九月。挂牌子。
他记得那份卷宗。
不是手里这一份。是另一份。牛皮纸封皮,右下角有一块咖啡渍,暗红色,已经渗进纸里,像一小片干掉的血。编号他记得前四位,后两位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一天他就是看着那块渍倒下去的。
库房里很冷。暖气管坏了三个礼拜,他穿着棉袄还在抖。桌上那叠卷宗摞得很高,最上面那一本,就是它。
四月份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卷宗吹翻了两页。
他没有再醒过来。
陈九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按在那份函上。
管先生在门口咳了一声:“抄完了没有?”
“快了。”陈九说。
他把那份函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这宅子还空着。现在是一九三九年一月,还是空的。
再过八个月,那里会挂一块牌子。挂牌子的那天,上海滩所有想活命的人,都得记住那个门牌。
陈九低头看着那张纸。
这一页,不能留。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东西要是抄进新档,就进了流转。谁看?洋人督察看一遍,抄一份送到上头,存档的时候再抄一份。总有人会多看一眼,总有人会往上报。往上一报,就有人去查。
一查,那宅子就有问题。
有问题,他们就换地方。
换地方,九月那块牌子就挂不上去。
牌子挂不上去,后面那些事,全都得改。
改了他就知道个屁。
他这辈子最大的本钱,就是脑子里这点记得住的东西。这点东西要是废了,他就是一个十九岁的三等巡捕,一米七二,一百零六斤,跑起来两条腿打晃,谁都能弄死他。
陈九把那一页撕了下来。
纸很脆,边上起了毛。
他撕成三份。
第一份塞进嘴里。
干。粗。像在嚼一块泡都没泡开的茶叶。他嚼了很久,腮帮子都酸了,才咽下去。
喉咙里划得疼。
第二份,他嚼得更慢。
嚼到一半,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管先生还在擦眼镜,擦得很专心,嘴里哼一段不成调的滩簧。
陈九把最后一块塞进去,嚼,咽,然后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茶水是隔夜的,有一股铁锈味。
他把剩下的一叠重新码好,用麻绳捆紧,放回柜子,位置对着原来的印子,一丝不差。
手心全是汗。
---
下午三点,他去写字间送抄好的档。
值勤表钉在墙上,一张大纸,用红蓝铅笔画着格子。
陈九把档放在桌上,人不走,站在墙前看。
腊月里事情少,表上大半是空的。只有一月十三号这一格,写着“沪西”,后面一行小字:临时支援,便衣组,六人。时间:晚九时。
后面跟着六个名字。
陈九看了不到十秒,就转身走了。
回到案卷室,他把门带上,在桌边坐下。
临时支援从来不写在沪西。
临时支援要么写在码头上,要么写在赌场边上,因为那儿人手不够。写在沪西,还点六个便衣,这不是抓赌,也不是查烟馆。
这是抓人。
十三号,晚上九点。
沪西,兆丰俱乐部那边。
六个人。
他脑子里跳出来一个人。
姓沈。四十来岁,教书的,在沪西一所中学教国文。去年冬天陈九在烟纸店门口见过他一回,他给了一个报童两毛钱,还蹲下来替那孩子把破了的鞋帮子捏了捏。
一个会给报童两毛钱的人。
一个好人。
陈九坐在那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
敲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他翻开罚款本,撕下最后一页的夹页。
他在夹页上抄那六个名字,抄得很小,一行三个,抄了两行。抄完,把纸撕成一条,卷成一根细细的纸棍。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掐掉一头,倒出一点烟丝,把纸棍塞进去,再用烟丝堵上,两头按平。
看不出来。捏起来也比别的烟紧一点,但隔着烟纸摸不出。
他把这支烟放回烟盒,正着放,混在中间。
---
福州路后门出去,拐个弯,有一家烟纸店。
老板姓金,一条腿瘸,走路一颠一颠的,说话很慢,眼睛却快。店里卖烟、卖火柴、卖草纸、卖盐金枣。柜台上摆一只木头的赊账箱,上头开一道缝,街坊赊了东西,写张条子往里塞,月底一块儿结。
陈九每天在他那儿买一包烟。最便宜的那种,二十支,八个铜板。
他走过去的时候,门口蹲着个报童,十来岁,脸皴得像块萝卜皮,都叫他小宁波。
“小宁波。”
“陈巡捕。”
陈九买了一包烟,把手里那包递过去。
“帮我把这个送进去,给金老板。”他从兜里摸出两毛钱,“跟他说,我上个月的账,先还一半。”
小宁波接了,眼睛盯着那两毛钱。
“快去。”
“哎。”
孩子钻进去了。
陈九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
这家店他赊了四个月的账,一文没还过。金老板催过两回,他都说下个月。
一个从来不还钱的人,忽然还了一半。
金老板只要不傻,就得拆开看看,这烟里到底包了什么。
烟纸店的门帘掀了一下。
金老板拄着拐出来,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他。
陈九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他后背上出了一层细汗。
这一步走完,他就回不了头了。
---
傍晚六点,周德海叫他。
写字间里烧着炭盆,热得人发昏。周德海把那本卡口记录摊在桌上,用手指点着。
“十一号夜里,四川路桥,你当班。”
“是。”
“桥北那边今天来人了。”
陈九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
“他们说,那天夜里有人从虹口过来,过了桥,人不见了。”
“周爷,这个我可真不知道。”陈九一脸苦,“我就在岗亭门口站着,冻得跟孙子似的,哪敢往桥上多看一眼。”
“少跟我来这套。”周德海把炭盆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你这个人,我看了三个月。别人当差是当差,你当差是做生意。你兜里那点钱,敢不敢拿出来给我看看?”
陈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伸手从内兜里掏。
三张票子,两个角子。
“三块二。”他把钱放在桌上,推过去,“周爷,这个我本来不敢说。十一号夜里,有个推粪车的,没带证,我罚的。本该上交,我想着过两天一起交,您看,这不还没来得及嘛。”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乱,像个被人当场抓住的小偷。
周德海盯着那三块二看了会儿。
“行了。”他把钱推到桌角,没往自己兜里放,“我问你,那天夜里,除了推粪车的,还有别人过没有?”
“没有。”陈九说。
“真没有?”
“真没有。”陈九顿了一下,忽然凑近半步,把声音压低,“不过周爷,有件事我憋了两天,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那天夜里,我看见一个人,从桥上下来,走得挺快,往南边去了。”陈九舔了舔嘴唇,“我本来想喊,没敢喊。倒不是怕他,是我瞧着那人有点眼熟。”
“像谁?”
“像总局新来的那个翻译。”陈九说,“姓宋的。”
周德海的手停在炭盆边上。
“宋翻译?”
“我也不敢断定。”陈九赶紧摆手,“就是背影,走道的样子。您别当真,我就是想起来,跟您提一句。要是我看错了,您当我放屁。”
周德海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看着炭火,看了很久。
陈九知道他在想什么。
宋翻译二十四岁,圣芳济学院出身,会说三口洋泾浜,是洋人督察跟前的红人。上个月有人在食堂背后嚼舌头,说他夜里常往虹口跑。
周德海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陈九垂着手站着,一动不动。
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行了。”周德海挥挥手,“你回去吧。”
“是。”
陈九走到门口,又回头:“周爷,那三块二……”
“拿去交公。”
“哎,谢谢周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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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总局的宋翻译被调去管档案。
消息是管先生说的,他说得很高兴,因为以后那间档案室归宋翻译扫。
陈九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抄。
---
一月十三日,夜里十点。
陈九值夜。
写字间的电话响了三回。
都是沪西打来的。头一回是问租界这边有没有人漏风;第二回是骂人,说人跑了,扑了个空;第三回是让记录,几点几分,谁接的,说了什么。
陈九一边应,一边用铅笔在纸上记。
记完,他把电话挂了,坐了一会儿。
然后翻开罚款本。
翻到最后一页。
他停住了。
昨天他写的那行数字下面,多了一行字。
铅笔写的,很小,小得像蚂蚁爬。
“账记错了。三分。”
窗外,苏州河上有人在敲更。
陈九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那行字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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