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一月十一日,夜里十一点四十。
苏州河上起雾。四川路桥南头的卡口,铁皮岗亭漏风,风从缝里钻进来,像有人拿指甲刮铁皮。
陈九的手停在一个男人的腰上。
隔着呢子大衣,他摸到一块铁。凉的,硬的,形状他认得。这三个月他摸过不下一百次,是驳壳枪的机头。
那人没动。
陈九也没动。
雨夹着雪粒子,打在他后颈上,顺着领口往下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桥北的狗叫。他们养的狼狗,一天要叫到后半夜。
“巡捕先生。”那人开口了,声音很稳,不像一个被人摸到枪的人,“手冷,是不是?”
说完,一根金条塞进他手心。
温的。刚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还带着体温。小黄鱼,一两的。
陈九低头看了一眼。没接稳,也没推回去。他把金条翻了个面,看边上的戳记。
“这位先生,”他说,“您这金子,成色几成?”
那人愣了一下。
陈九把金条捏在两根指头中间,往岗亭窗口的灯下举了举。灯是煤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照得金条上那道戳记忽明忽暗。
“看着像九成五。”他自言自语,“不过您这个边不齐,我瞧着像是剪过的。剪过的金子,当铺要按九成算,还要扣火耗。”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九把金条塞回他大衣内袋,还顺手替他把袋口的扣子扣好,“您这个东西,收买不了我。三块二还差不多。”
这人终于转过脸来。
四十上下,胡茬没刮干净,鼻梁上有一道旧疤,眼睛很沉,是见过血的那种沉。
陈九在心里记了一笔:右耳有冻疮,冻了两片,说明常年在外面跑;呢子大衣是好料子,可袖口磨白了,衣服是两年前的;手上的茧在虎口,不在指根,是握枪握出来的。
记完了,他抬头,笑得一脸老实:“先生,我一个月二十八块钱。您给我一根金条,我拿回去,我老婆能吓死。我这人胆小。”
桥北传来脚步声。靴子踩在水里,噗嗤,噗嗤。
陈九眼角的余光扫过去,看见两个人影,牵着一条狗,狗脖子上的铁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
他把手往那人肩上一按。
“蹲下。”
“什么?”
“蹲下,系鞋带。”陈九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还挂着笑,“您要是不会系,我教您。左手绕一圈,右手穿过来,慢慢穿,别急。”
那人蹲下去了。
陈九直起腰,搓了搓手,转过身,迎上去。
岗亭旁边有个卖烘山芋的摊子,这个点早收了,只剩一只空铁桶。他在铁桶边上站定,把巡捕房的号帽往上推了推,用一口洋泾浜英语冲对面喊:“Good evening, sir! Cold night!”
牵狗的那个兵抬起手电,光柱打在他脸上。
陈九眯着眼,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每个月挣二十八块,其中有两块是用来买这种笑的。
那个兵走到卡口前面,停下。狗往前探,鼻子在他裤腿上嗅。陈九腿肚子发紧,脸上一点没变。
“有人,过去?”那个兵的中国话说得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有有有。”陈九点头,伸手指向桥南那条黑漆漆的马路,“一个推粪车的,刚过去,往南,跑得可快。”
他指的方向,是反的。
“粪车?这个点?”
“这个点才没人查嘛。”陈九压低声音,做出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老总,我同您讲,那个人我认得,姓王,一天两趟。今天他车上有盖,盖得死死的。我喊他停,他不停。”
那个兵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陈九一直在笑。笑到第四秒的时候,他右耳后面那块旧伤疤开始发痒,他抬手挠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就像在赶蚊子。
其实他一紧张就痒。
那个兵突然转身,对着狗吆喝了一声,带着人往南跑了。
靴子声,狗链子声,一点点被雾吞掉。
陈九站在原地,又笑了足足二十秒,才慢慢把脸放下来。
他后背上,衬衣已经湿透了。
---
岗亭里的巡长还没醒。
周德海,四十七岁,华北人,在租界吃了二十二年洋饭,脾气比谁都大,胆子比谁都小。这会儿他歪在椅子上,两条腿架在煤炉边上,鼾声跟拉风箱一样。
陈九一辈子没这么感谢过一个人的鼾声。
他转过身。
那个男人还蹲在地上,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着,垂在腰侧。陈九看得清楚,那只手离大衣下摆不到三寸。
“先生,起来吧。”陈九说,“人走了。”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两个人在雾里对着站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那人问。
“陈九。耳朵陈,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的九。”
“排行第九?”
“对,家里生得多,养活的少。”陈九笑了笑,“我娘说我命硬,克兄弟。”
那人没笑。他从大衣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明天中午,云南路,老正兴。”
陈九没接。
“先生,”他说,“我这个人贪财,可我不傻。您身上带着家伙,我不能跟您吃饭。我这个饭碗,是我娘拿三块大洋托人买来的。丢了,我回去要跪祠堂。”
“你可以不接。”
“我不接,您明天还来。”陈九把名片推回去,“您来一趟,我这条命就薄一分。”
那人不说话了。
雾里传来一只黄包车的铃声,很远。
那人把名片收回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在名片背面写了几个字,又递过来。
这次陈九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正面印着:大沪舞厅,经理,赵伯衡。背面是铅笔写的,字很小,写得很急:渝,行动组。
陈九捏着那张名片,捏了很久。
雾里那个人已经走了,脚步声很轻,是走路不带响的那种人。
陈九把名片折成四折,塞进鞋垫底下。
---
他把那人刚才蹲过的地方看了一遍。
地上有两道鞋印,被雨水泡得发虚。陈九蹲下去,用指头量了量。
七号半。
右脚外侧磨得比内侧厉害,磨出了一道斜口子。这不是走路磨的,是踩踏板踩的。这个人常年开车,或者常年坐车,坐的是右边。
他直起身,从怀里摸出那本罚款本。
本子巴掌大,蓝布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这里面记着这个月他开的每一张罚单:几号,几点,什么人,什么事,罚多少。字很工整。巡捕房每个月底要查这本子,查不出来就是一笔糊涂账。
陈九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一行数字。
金条戳记的编号,他记住了。七号半,右脚外侧。右耳两片冻疮。虎口有茧。
写完,他把本子揣回去,又搓了搓手。
这个买卖不划算。
一根一两的小黄鱼,按现在的价,能换四百多块法币。他一个月二十八块,不吃不喝要攒一年半。
可这钱下面压着的,是一条命。
他要是收了,明天这人被抓,第一个查的就是十一号夜里在卡口值班的巡捕。他陈九的名字,白纸黑字写在排班表上。
他要是把人交出去呢?
桥北那边赏五十块,捕房嘉奖一功,周德海脸上有光。然后呢?然后全上海滩都知道,四川路桥南头有个姓陈的巡捕,为了五十块钱能卖人。
往后谁还敢从他这个卡口过?
死了。
陈九在心里给这件事算了第三遍账,结论还是一样:这买卖不划算。
他把手插回袖子里,往岗亭走。
---
周德海醒了。
他醒得很有技巧,先咳嗽两声,再睁眼,这样显得他刚才是在闭目养神,不是在睡觉。
“几点了。”
“回周爷,十二点差一刻。”
“有人过没有。”
“过了一个推粪车的。”陈九弯腰,把炉子上的水壶提下来,给他倒了半缸子热水,“周爷,这天真他娘的冷。您这身子金贵,我给您添两块煤?”
周德海哼了一声,接了缸子。
他喝了一口,忽然抬头:“刚才外头狗叫。”
“可不是。”陈九一脸苦相,“桥北那帮人,逮着个卖香烟的小孩,非说人家是探子。我在边上看着,一句话不敢说。周爷,咱们这叫什么差事?夹在当中,两头受气。”
“少废话。”周德海把缸子放下,“巡捕房一个月给你二十八块,不是让你来受气的。”
“是是是,您说得对。”
陈九退出去,站在岗亭门口,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瞬,他脸上的笑整个掉了下来,像一层湿纸,撕了。
他站在雾里,摸了摸右耳。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得很快,快得有点恶心。
三个月了。三个月前他在这具身体里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脸,第二件事是冲到灶披间吐了半个钟头。
他记得自己死过一回。
死在一间没有窗的库房里,四十岁,桌上全是卷宗,有一叠还没来得及归档。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只记得倒下之前,最后看到的是卷宗封皮上的一块咖啡渍。
那块渍,他一辈子都记得。
现在他十九岁。一米七二,一百零六斤,胳膊上没什么肉,跑起来两条腿打晃。
这个身体里装着一个四十岁的死人。
陈九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一阵刺痛。
他抬头看天。雾太厚,看不见一颗星。
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就是三个字,像有人在黑暗里划了根火柴,一晃就灭了。
一九四〇年。
三月三十日。
陈九的脸僵在那里。
他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天。
---
陈九没走大路。
从四川路桥到他那间亭子间,走大路要过两个岗,一个是东洋人的,一个是租界的。过岗就得摘帽子,摘帽子就得说话,说话就得赔笑。他今天笑够了,腮帮子都酸。
他钻弄堂。
石库门的后门一扇扇关着,门缝里漏出一点光。有户人家在熬猪油,香味混着煤烟飘出来,腻得人心里发慌。他肚子叫了一声。
十二点多了,他还没吃晚饭。
走到姚家弄口,老虎灶还开着,白蒙蒙一片水汽,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陈九站了两秒,没进去。
一碗热水两分钱。他舍不得。
他兜里有三块二。
三块二能买一百二十个烧饼,也能给周德海买两包好烟,换他明天不找麻烦。陈九把手插进袖子里,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这三块二分好了。
分完,一文不剩。
---
回到亭子间是凌晨一点半。
陈九没点灯。他摸黑把门闩上,蹲下来,扒开灶披间墙角那堆煤球。
煤球是本月初买的,一百斤,两块四。他一块一块往边上搬,搬到第三层,摸到底下压着的一块砖,抠出来,把那张名片塞进去,再把砖压好,把煤球一块一块堆回去。
手上一层黑。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抬起头,房顶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瘸腿的狗。
楼下的邻居还在打牌。隔着一层楼板,能听见洗牌的声音,还有女人骂孩子的声音。
这些声音让他踏实。
他爬到床上,没脱衣服。
躺着,眼睛睁着,看着那片黑。
今天他放走了一个渝城来的人。
这件事,他明天就要开始付账。
陈九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笑了一下。
那根金条,他其实可以拿的。
拿了,再把人交出去,能挣四百多。
“这买卖不划算。”他对着天花板,自己嘀咕了一句。
然后闭上眼。
窗外,苏州河上的雾翻过屋顶,一点点往南走。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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