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两本账

姓韩的走了以后，陈九做的第一件事是换鞋。

他把右脚那只鞋脱下来，抽出鞋垫，从夹层里摸出那叠油纸包。一百块，还是十块一张，边角硬，被脚汗浸得有点软。

他没有数，直接塞进腰里。

然后把鞋垫翻了个面，重新塞回去，穿上鞋，跺了两下。

姓韩的摸过他的罚款本，摸得很仔细，手指在纸上按过，在试纸的软硬。一个会试纸的人，也会看人的鞋。

这道理是他前世学的。档案室里最要紧的不是卷宗，是卷宗摆的顺序。谁动过，动过哪一份，全在顺序里。

人也一样。哪样东西是新的，哪样东西是旧的，哪样东西不该出现在那个位置，全在细节里。

姓韩的看他的鞋，他今天就得把鞋换一遍。

鞋垫底下不能放东西了。

陈九站起来，走到脸盆架前，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那个人，十九岁，脸皮薄，眼睛底下有一层青。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八颗牙，笑得又假又滑。

他自己看了一会儿，收了笑。

“兆丰俱乐部。”他对着镜子说。

第二天是阴天。

他跟周德海请了半天假，说是去给他娘抓药。周德海挥挥手，连问都没问。上回那三块二交上去，他对陈九的态度松了不少。

陈九回家换了衣服。

藏青制服脱下来，换成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口卷了两道。这身是他爹留下的，肩太宽，腰太松，穿在身上像偷来的。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练了三遍走路的姿势。

巡捕走路是脚跟先落地，腰板直。他要的是另一种走法：肩膀先动，人跟着晃，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眼睛东看西看。

一个混混。

练到第四遍，他自己都觉得像。

兆丰俱乐部在沪西，一栋三层洋楼，外面一圈矮墙，墙头上拉着铁丝。

大门口站着两个人，都穿黑绸短打，敞着怀。

陈九从街对面绕了半圈，走到马路牙子上站住，先看。

看什么？看人。

七分钟里，进去十一个人。八个是熟客，进门不看门房，直接往里走；三个是生面孔，都要在门口停一下，跟门房说句话。

他还看见后门。后门在弄堂里，一扇铁门，门边蹲着个烧水的，炉子上坐着一把大铜壶。

陈九把这三样东西记在心里。

然后他穿过马路，直接走向正门。

“站住。”

“哟。”陈九抬起头，笑，“两位辛苦。”

“干什么的？”

“找你们管事的。”

左边那个上下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陈九没答，先把手伸进袖子里。

那两个人同时绷住了，手往腰后摸。

陈九慢慢抽出来，是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

罚款本。

“我是巡捕房的。”他把本子翻开，露了一下封皮上的编号，又合上，“今天不当班。我来，不是办公事。”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谈谈。”

“谈什么。”

陈九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谈你们这个门，一个月值多少钱。”

那两个人愣了。

陈九接着说：“你们这地方，一个月进出多少人，我心里有数。赌台几张，烟榻几副，舞女几个，我也打听得差不多了。”

他把罚款本在手里拍了拍。

“按规矩，这种场子一个月要交多少，你们董经理清楚。上个月没交，这个月也没交。我们巡长昨天在会上提了一嘴，说要来看看。”

“你威胁我们？”

“我这是给你们报信。”陈九叹了口气，一副为难的样子，“说句实在话，这差事我本来不想来。”

他顿了顿。

“可我这个人，见钱眼开。我想着，与其让公家来查，不如我私下来一趟。你们给我点辛苦钱，我回去就说那地方干净得很，没什么可查的。”

他摊开手。

“两边都好，您说是不是？”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右边那个骂了一句，转身进去了。

陈九站在门口，把手插回袖子里。

手心在出汗。他面上一点没露。

等了六分钟。

门开了，出来一个胖子。

五十上下，穿一身香云纱，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冬天捏折扇，说明他这人讲究排场多过讲究天气。

“这位就是陈巡捕？”

“不敢。陈九。”

“董某。”胖子拱了拱手，“进去说话。”

一楼是舞厅。

地上铺着地砖，磨得发亮，中间一块地方空着，边上摆了一圈小圆桌。台上有一架钢琴，琴盖开着，凳子上搭着一条毛巾。

下午三点，舞厅还没开。桌上有昨夜剩下的杯子和烟灰。

陈九走得很慢。

他在数。

几张台。几个门。几个伙计。地上有几道拖痕，是从哪个方向拖到哪个方向的。

董经理在前面走，一边走一边说话，说这地方小，说这地方穷，说今年生意不好做。

陈九嗯嗯地应着，眼睛看别处。

二楼拐角有一间屋子，门半开着。他往上瞟了一眼，看见桌上摞着几本册子，厚厚的，蓝皮的，边上贴着白纸条。

账房。

“陈巡捕，这边请。”

董经理把他让进一间小客厅。

茶是碧螺春，泡在一个描金的盖碗里。

陈九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他没敢吐，硬咽了。

“董经理，我也不绕弯子。”他把盖碗放下，“开个价。”

董经理笑了。

“陈巡捕倒是直爽。”

“我这人就是这样。”陈九搓了搓手，“我在捕房一个月二十八块，我娘吃药要八块，我弟弟还欠着人家的钱。我不捞点，我活不下去。”

“那你打算要多少？”

“您看着给。”

“我给您二十。”

“二十太少了。”陈九摇头，“董经理，我要是把你们这儿报上去，你们损失的不止二十。”

“那您说多少。”

陈九伸出五个手指。

“五十？”

“五百。”

董经理的笑容淡了一点。

他把折扇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在腹部，看了陈九一会儿。

“陈巡捕胃口不小。”

“我胃口不大。”陈九说，“我算过账。你们一楼十张台，一张台一天流水多少，我大致猜得出来。二楼那几间屋子，一天进多少人，我也看得见。”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现在最怕的不是巡捕房。”

董经理没说话。

“你们最怕的是沪西那边的人来查你们的账。”陈九说，“巡捕房来了，罚点钱，拍拍屁股走人。那边的人来了，是来接手。”

他靠回椅子上，端起茶碗。

“所以我这五百块，是买我闭嘴，也是买我给你们当个耳报神。以后捕房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头一个来告诉您。”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弄堂里喊卖桂花糖粥，一声一声，拖得很长。

董经理慢慢笑了一下。

“陈巡捕，你这个人，比我想的精。”

“我不精。”陈九说，“我就是穷。”

董经理没给五百，给了二百八。

陈九没还价，收下了。他把钱数了一遍，数得很慢，故意的。

“董经理，还有一件事。”

“说。”

“我想在您这儿坐坐。”

“坐坐？”

“我今天不当班。”陈九笑，“我早就听说您这儿的赌台公道，我一直想试试手气。”

董经理看了他两秒，笑了。

“行。您玩。”

赌台在二楼。

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绿绒布，中间是牌九。

陈九没坐主位，坐在最边上，换了五十块钱的筹码。

他不怎么会赌。

这一点他心里清楚。前世的他连麻将都不打，档案室里坐了二十年，最大的赌是猜哪份卷宗会先归档。

但他会算。

不是算牌，是算人。

他在那儿坐了四十分钟，输了三十块。

输得很有讲究：赢一把小的，输两把大的；赢了不吭声，输了也不吭声，只是摸一摸右耳，然后笑一下。

到第四十分钟，他已经摸清了三件事。

第一，这张台一个小时能走多少钱。

第二，庄家抽水抽多少。他数了三轮，抽的不是整数，尾数总差一点。

台子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输了大概两百，脸涨得发紫，手里的筹码越推越少。

陈九看了他三把。

第三把，那人手里是一对天牌，押了全部。庄家翻牌，也是一对，比他大一点。

那人瘫在椅子上。

陈九在旁边算了一下：庄家那一把赢的，比该赢的多出七块。

七块不多。可那人已经输了两百，再多七块，他看不出来。

陈九看出来了。

他没吭声，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

这地方不是他该出头的地方。

第三，筹码的兑换。

这一条最要紧。

他手上有四个红筹码，柜台上明写着：一枚红筹兑五块。

陈九把四个红筹推过去。

“兑一下。”

柜台后面那个瘦子抬起头，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数了十八块，推过来。

陈九没动。

“多少？”

“十八。”

“四个红筹，一个五块，二十。”

“抽水。”

“抽水抽在台面上。”陈九说，“台面上抽过了。兑筹码还抽一道？”

瘦子的手停在抽屉上。

陈九笑了笑，把那十八块钱推回去。

“不用兑了。我就问问。”

他把筹码收回来，揣进兜里，站起来。

瘦子在他背后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下楼的时候，董经理站在楼梯口。

“陈巡捕手气怎么样？”

“输了三十。”陈九一脸懊恼，“我就说我这人不能赌。”

“下回再来。”

“一定来。”

陈九走到门口，董经理忽然又开口。

“陈巡捕。”

“嗯？”

“你算得挺快。”

陈九回过头，笑了笑。

“我别的本事没有，就会算账。”

出了大门，他在墙根底下看见那个穿灰袍的中年人。

那人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九看了两眼，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沿着墙根走到街口才停下。

风从弄堂里灌出来，冷得钻骨头。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慢慢往东走。

走了二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汽车。

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人，灰呢长衫，软边礼帽。

姓韩的。

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对看了一眼。

姓韩的没有下车，也没有招手，只是把窗户摇上去，车开走了。

回到亭子间，陈九把门闩上，坐在床沿。

他从兜里摸出那四个红筹码，摆在床板上。

一枚红筹，明码五块。

实际兑十八块四个，一个四块半。

差五毛。

这个差价不大。赌客不会为五毛钱跟场子吵架，输红了眼的人更不会。

可场子里一天要走多少个筹码？一千个？两千个？

五毛乘两千，是一千块。

一个月三万。

三万块钱，不进任何账。

这笔钱要养活谁？

陈九把筹码一个一个收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他忽然明白赵伯衡为什么让他查这个了。

那不是一笔糊涂账。

那是两本账。

一本摆在明面上，给巡捕房看，给来查的人看。

另一本，谁也看不见。

而能管那另一本账的人，才是兆丰俱乐部真正的主子。

陈九躺下去，睁着眼看房顶。

房顶那块水渍，还是像一只瘸腿的狗。

他想起姓韩的在车里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不像在看一个贪财的小巡捕。

那个眼神，像在核一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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