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世纪难题

还没到两点，我便提前出现在601门口。

看着眼前那横铺着的大地垫，我迟疑了。

掀别人家脚垫这事，怎么想都透着一股贼气。

万一隔壁602的老太太此刻正好开门倒垃圾，看见我撅着屁股在人家地垫下一顿捣鼓，估计当场就把我扭送派出所。

我脑子里连小区群的通报标题都拟好了。

年轻独居女性家中失窃，热心男邻居竟成头号嫌疑人。

可是没办法呀，为了今晚能睡个安稳觉。

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我还是蹲下身，跟排雷似的，捏住脚垫边缘掀起一个角。

空的。

又换了个角。

还是空的。

我真是无语了，这姑娘到底把钥匙塞哪了？

搁这跟我玩剧本杀呢？

干脆一把将整块垫子掀个底朝天，终于在最中间的位置，找到了钥匙。

刚把钥匙捏在手里准备站起身。

只感觉一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杵在我身后。

我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把钥匙扔出去。

回头一看，一张粗犷的大黑脸正居高临下地盯着我。

那眼神就跟看贼差不多。

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哥，手里拎着个硕大的工具箱，黑T恤上印着“老吴管道疏通”几个大字。

“师傅来修漏水是吧？”

我喘着气，心脏还在胸口砰砰狂跳。

“你这走路怎么没个声儿啊？”

“我还想问你呢？”

老吴师傅往后退了半步，将工具箱放在腿边，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明明是个女的，你蹲人家门口干嘛？男朋友啊？”

“邻居，楼下的。”

我把那枚铁片举到半空晃了晃。

“她有事回不来，托我开个门。”

老吴师傅摸出手机，对着我和601的门牌号“咔嚓”拍了一张。

“我得留个底，这年头丢了东西说不清。”

“行行行，您随意。”

这年头，花钱请人办事，还得先自证清白。

“咔”的一声，门锁打开。

我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橘子香味扑面而来。

同样是五六十平的老破小，我楼下那套刚经历过化粪池洗礼，人家这套干净得跟精装样板房似的。

地板一尘不染，米白色的墙壁。

玄关鞋架上，粉色毛绒拖鞋旁并排摆着双刷得透白的球鞋。

“卫生间在哪？”

老吴师傅扛着工具箱问道。

“哦！直走，右手边。”

师傅直奔“案发现场”，我跟在后头瞅了一眼，马桶底座的缝隙正往外渗黄水。

老吴师傅二话没说，从工具箱里掏出了一把扳手。

退回了客厅，站在正中央，我这个往日的社牛，竟感到有点别扭。

或许觉得是独居女孩的家，乱看总归不礼貌。

最后我走到沙发旁，只挨着个边坐下。

视线强行定在正前方的白墙上。

可人的眼睛有时候就是贱，越是不让看，余光越是不安分。

茶几上放着半盘提子，一旁边放着本名叫《夜班生存指南》的书，书页里夹着好几张五颜六色的便利贴。

冰箱侧面贴着张A4纸表格，上头用红蓝两色笔画着圈，写满了大写字母N、A、P，还有休字。

我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客厅角落。

那立着个半人高的猫爬架，顶上的逗猫棒已经被啃秃了皮，底座里塞着个毛垫子。

她也养猫？

我摸出手机，点开那条没存名字的短信对话框，敲了一行字。

“师傅到了，正在修。你家那个猫爬架上的猫呢？藏起来了？”

卫生间里叮当作响，扳手砸在瓷砖上，吵得人心烦。

百无聊赖之际，我点开了“泡泡”。

安澜的头像亮着。

刚想跟她打个招呼，对方的消息先一步弹了出来。

“刚在休息室眯了一会儿，醒来感觉骨头散架了。”

我瞄了一眼卫生间回复道。

“我这儿也够呛，家里正在搞‘大工程’，吵得脑瓜疼。”

安澜：“什么工程？”

我：“下水管道工程，世纪难题。”

没一会儿，她回了个捂脸哭的表情。

“太巧了，我今天也找了师傅上门修东西，还不知道弄成啥样了呢。”

榕城这种九十年代的家属院，不是漏水就是跳闸，一天不修点啥都不正常。

这时，手机弹出了条消息，是601邻居的短信回复。

“应该是躲起来了！她太胆小了，你千万别去找她，随她去吧。”

躲起来了？

我下意识地扫视了一圈客厅，除了空气，哪有猫的影子。

估计是钻进哪个柜子缝里缩成一团了。

跟捣蛋鬼那到处巡逻的社交悍匪完全是两个极端物种。

老吴手脚麻利，不到一小时就收工了。

说是马桶法兰圈老化，给换了新的，又重新打了一圈胶。

“三百二。”

老吴拉上工具箱拉链。

我刚想扫码，才想起和房东老陈那通电话。

漏水这锅，怎么算也不该租客背。

我给601发了条短信，要房东的微信。

对方回得很快。

“房东在国外，估计也联系不上。我先转给你吧，回头再找他报销，不能让你来垫。”

紧接着，一条好友申请弹了出来。

昵称叫念，头像则是只趴在窗沿看天的猫。

通过验证后，一个黄澄澄的转账框砸了过来。

350元。

附带一句留言：维修费加请你喝杯奶茶。

看着多出来的三十块，我乐了。

这姑娘，活得还挺讲究。

我点了收款，反手又发了个三十的转账回去。

“干嘛退给我呀，你替我开门监工，跑上跑下的。”

“一码归一码。你家下水不通，我家跟着发大水，我这也是为了自救。”

“那不行，改天我休息，请你吃个饭吧！正式感谢一下中国好邻居！”

“成。”

付了维修费，关上防盗门，把钥匙原原本本压回地垫正中央。

下楼前，我回头看了一眼601的门牌。

屋子干净，有只怂猫，主人活得累但敞亮。

这就是我对楼上这位女邻居的全部了解了。

入夜，我终于躺回了那张饱经沧桑的床。

天花板上的黄斑还在，好歹不再滴答臭水了。

下午去楼下小卖部拎了套打折四件套，往屋里死命呲了半瓶六神花露水，勉强压住了那股化粪池的余韵。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泡泡弹出提示，是安澜。

“我刚刚搜了一下宝可梦，金银版居然是1999年的老古董。你真的是从小玩到大？”

我枕着胳膊，单手打字：“哪有。小时候只能扒着同学肩膀蹭两眼。手里这台，是工作发了工资才买的。”

安澜：“为什么非得工作以后买这个？”

我想打一句弥补童年缺失的遗憾，字敲到一半，又嫌酸，全给删了。

最后只发出去最实在的四个字：“小时候穷。”

消息发出去，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却半天没有消息回复。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

完蛋，这就叫把天聊死了。

两分钟后，屏幕亮起。

只有三个字。

“我也是。”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说的也是，是小时候也穷，还是长大了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补偿那个得不到礼物的童年？

我没再追问。

有些共鸣，不需要解释。

从床头摸出那台掉漆的GBC，拨开电源。

依旧是用手机手电筒做光源。

熟悉的开机音乐响起。

昨晚睡死过去，连档都没存。

屏幕上，【新游戏】三个字是我唯一的选项。

我按下A键。

没关系，反正一切早就清零了。

重新取名，重新出门，拿上最初的火球鼠，再走一遍若叶镇的地图。

捣蛋鬼从床尾慢吞吞地爬过来，一屁股坐进我胳膊弯里。

我揉了揉它的脑袋，轻声说道：“你看，新的旅程。”

就在我准备带着火球鼠踏出研究所大门时，放在胸口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程明，我是人资部小张。你再不回来办离职交接，上个季度的项目奖金就按规定作废处理了。你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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