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爷爷的的遗言

陈寡妇家中土坯房内的阴生香烧至只剩二寸时，屋外的老槐树上便有一只夜老鸹惊叫起来。

那是农历七月十三的夜晚。

在房间中央放着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上面摆着一个猪头，一只鸡，一条鱼，一碗生米，三炷倒香，一盏引魂灯。桌子后面的门板上放着的就是陈寡妇的儿子，他已经十六岁了。半个月前，这个孩子掉进了村子后面的黑水潭里，捞上来的时候肚子已经鼓起来了，口鼻里还塞满了腐烂的水草。横死的人怨气很大，在七天之内不走阴超度的话，魂魄就会沉到水底去做替死鬼。

方圆百里之内，能够施放这种法术的人也有几家，只是我爷爷的名声好一点，我的爷爷陈瞎子。

爷爷当然不是真的瞎。为别人驱邪除恶已经有五十年的时间了，经常在阴阳两界之间穿行，左眼三十年前的一次凶煞法事中被阴气冲坏了，瞳孔上覆盖着一层鱼肚般的灰白色翳子，村民们对他的称呼是“陈瞎子”，一半是敬畏，一半则是忌惮。

法事从戌时三刻一直进行到丑时，没有出现任何问题。爷爷穿了一件洗得发白，边缘磨损成毛边的旧道袍，手里拿着铜铃，节奏较慢，每三下就向西北方向空处撒一些加了朱砂的纸钱。他的嘴唇干裂发青，在喉头发出的是抑扬顿挫的人声，非人非鬼的走阴腔调。陈寡妇披头散发地跪在门槛外面，头碰在黄泥地上，哭得快要昏过去了。

我站到爷爷身后的两步之外，捧着装满井水的黑瓷大碗，不敢出声。跟随爷爷跑了几年阴阳场子，这个程序我已经很熟悉了，只要引魂灯的火焰不熄灭，在倒头香烧完之后，亡魂就顺着香烟来到黄泉路上，这样就算功德圆满。

铜铃的声音忽然停止了。爷爷慢慢呼出了一口气，嘴里吐出的气中带着白沫，手中的桃木剑也被他挑了起来，剑尖稳稳地指向了引魂灯的捻子上。走阴路的最后一道工序叫做封阳间的门。

就在剑锋快要接触到那一点豆大火苗的时候，意外出现了。

爷爷忽然僵在了那里。他如同被冰雪猛然冻结的枯木一般，左眼的白翳迅速收缩，右眼则是一下子瞪得几乎要裂开，猩红的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布满眼球。他握着桃木剑的手臂青筋鼓了起来，整个胳膊都在抽搐，嘴里牙齿咯咯作响。

“老爷。”我心里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还没有来得及伸出手去扶的时候，我就听见爷爷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非常短促的，好像被人掐住了气管一样奇怪的声音。紧接着他就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拉了一下一样向后仰去！

砰的一声。

后脑勺重重地撞摔在石板上，把桌子上的生米碗都震得摇晃起来。桃木剑已经磨得非常光滑，脱手之后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爷！”我手中的黑瓷大碗应声摔碎在地，井水一泼就湿透了。扑跪在爷爷身边的手去扶他的后背，手里抓到的东西很凉，好像是深冬从冰窟窿里捞出的死猪肉一样。爷爷的嘴巴张开很大，鼻子也没有什么波动了，在眨眼之间脸色就变得惨白，上面有一层青灰色。

“陈道公！陈道公这是怎么了？”原来跪在门槛外的陈寡妇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看了一眼爷爷胸口没有动静的样子，脸色立刻变得苍白如纸，“这就是……法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嘛？道公为什么会倒下呢？”

陈寡妇在院子里大叫大哭，附近的邻居听到声音也都披着衣服冲了进来。看见倒地的就是方圆百里最有神通的陈道公后，几个汉子都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没人敢上去帮忙。

“你们帮帮我，把大爷抬回去！”我红着眼睛抓住了陈老二的手臂，说话声音都已经快抖了。

几个人一起把门板扯了下来，将爷爷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冰冷的身体从陈寡妇家里抬到院门口。我紧紧握住爷爷冰冷的手指，尽管我怎么努力地揉捏，也摸不到一丝温度，无法感到有一丝血肉之躯应有的热度。

陈道公一生替人驱邪避祸，但是这种法事做多了，总会惹到不该惹的东西，就这一次他擅长走阴法事上却暴毙身亡。

回到老宅以后，堂屋里的冷气比外面还要大。众人把爷爷移到正中间的旧凉席上，走阴的人如果在场上出了意外，在断气之前不能搬上床，要贴着地面睡觉，借助地气复苏。

按照爷爷教我的方法，在凉席周围撒上粗砂，并点燃七盏生铁小灯摆出七星续命的阵势。油灯的火焰很小，灵堂风很大，所以火焰时而明亮时而昏暗。

陈寡妇缩在墙角，全身都还在发抖。

我跪在凉席旁边发抖，伸出两个手指按在爷爷颈部的脉搏处。

没有心跳。胸膛也没有一点轻微的起伏。

陈老二擦了一把冷汗，小声说道，“小鸣，你爷爷应该已经逃走了。趁着人还没硬之前赶紧翻出寿衣换上吧。横死在阴阳路的要快，否则容易起煞……”

“我爷爷没有死！”我把头一扭，一双红眼睛瞪着他吼了一句。

一声怒吼使陈老二受到惊吓，于是他就退到屋檐下。

堂屋里面又安静了下来。

在我绝望之下，把头低下，眼泪终于打到了爷爷冰冷的手上时，突然间出现了一些变化，在本已经僵硬发青的爷爷右手食指上，忽然间无故地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非常小，但是我看得很清楚！

我整个人受到雷击一样，突然抬头说道：“爷？”

下一刻，爷爷那干瘪如老鹰般的手掌突然举了起来，以一种非但不属于垂死之人所拥有的力量之恐怖，一把紧紧地扣住了我的右手腕！

嘶——的一声，剧烈的疼痛使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的指甲又长又黑，平时用来掐算的方法到这时却成了五根生锈的铁钩子，硬生生地扎进我的肉体之中，鲜血立刻就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疼得我浑身发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可是爷爷居然整个身子从凉席上坐了起来！

他的眼睛睁开了。原本蒙着一层白翳的左眼，右眼血红一片，在此时竟奇迹般地恢复了清明。瞳孔缩小成针眼一样，里面翻腾着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恐惧与惊骇。

回光返照。

“爷！你怎么样？不可以吓到我啊！”我带着哭腔向前凑去，想扶住快要倒下的他。

爷爷的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破风箱一样，整张脸因为用力过猛而变得面目可憎。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枯瘦的身体努力向前倾去，几乎要接触到我的耳朵了。呼出的气息很凉，还有深深的泥水腐败的味道。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嘴里溢出暗红色的血沫，用尽了最后一口气力，断续地喊出几个字来：“千、万……不能相信道公的话！”

在最后两个字说完之后，爷爷眼中凶恶的目光就熄灭了。他的五指忽然松开了。

轰的一声。

爷爷干瘦的身体好像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一样，重重地摔在了冰凉的凉席上，后脑勺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他两眼睁的大大的，一直望着厅里那根结了蜘蛛网的房梁上，几秒钟之内瞳孔迅速扩大，浑浊成一片灰白色。

呼——的一声。

堂屋四周七盏续命油灯的火焰好像被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阴风吹了过去，火焰一下就高了三寸，昏暗微弱的灯光竟诡异得变成一种惨绿色。

一股浓郁的，让人感到非常不舒服的阴冷潮气伴泥土的气息一起弥漫在整个屋子里面。

那是亡灵的味道。

“啊——！诈尸了！死人喘气了！”一直缩在门边的陈寡妇终于崩溃，发出一声杀猪般凄厉的尖叫。她连滚带爬地撞开虚掩的木门，失魂落魄地冲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院子里面的几个男人也被吓傻了，没有人敢再进到堂屋里去，只是一味的隔着门槛向外看着。

我跪在原地不动。右手上五个指甲处的血印子还在火辣辣地疼，一滴滴鲜红的血液落在青石板上，一朵朵小小的血花开放。

“道公，千万别信！”

这六个字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一样深深的扎在我的脑海之中。

“为什么？”

爷爷一辈子都是吃阴阳饭的。他渡了五十年的亡魂，驱除了五十年的邪祟，在十里八乡中被大家当作活神仙一样崇敬。他从小教给我背诵道公秘录，教我画符，辨别阴阳，认识鬼神。临终时留给孙子的最后遗言竟是让我不要相信自己的行当？

如果道公不可信，那他这五十年来做的又是什么？被他送走的亡魂，被他赶走的恶鬼，他一身的道行……都是假的吗？

从我的尾椎骨到头顶，寒意一直往上爬，使我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过了一会，陈老二硬着头皮从门外挪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麻绳，脸色非常难看，“小鸣，节哀顺变。人已经断气了，身子也开始变冷。寿棺放在偏房里面，趁着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就把你的祖父抬进棺材里，不然等天一亮，阳气上来的时候就不好说了。”

擦去泪水之后，我木讷地点了下头。

偏房中停放着一口大黑棺材，这棺材是十年前爷爷自己做好的寿棺，棺材外面的阴沉木很沉重。这十年来，那口棺材一直用红布被盖着停放在老宅中最黑的一个角落里，爷爷平时都不让我碰它。

经过我们四人共同努力之后，将寿棺移到了堂屋正中。棺盖打开一条缝隙，松脂的气息和木材的寒气迎面扑来。陈老二和另外一个汉子抬着爷爷的上半身，我就蹲下身来，把爷爷冰冷僵硬的双腿拿起来。

“起——”陈老二低吼了一声。

在我弯下腰，双手穿过了爷爷脚踝下面的时候，眼角余光无意中看到了寿棺底座下方的垫木。棺材底下有两根大一些的方木做为垫子，和地面之间形成一个狭窄而黑暗的缝隙。

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突然间有一部分发出光芒从缝隙处冒了出来，在昏暗的灵堂中惨白的荧光十分微弱但是十分刺眼。

我的身体马上就不由自主地震动起来，动作也随之停止了。

这是一部外壳非常破损的老手机，在棺材里放了不知多长时间后，屏幕上的黑色泥土已经很粘稠了。此时此刻它的屏幕发出幽幽的光芒，在正中间出现了一条新收到并且没有被阅读过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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