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风从门板细缝的地方钻进来,呼啸着盘旋了一圈之后又吹动了灵堂正前方的引魂幡。
陈寡妇出屋的时候把油灯碰倒了,一滩黑色的油污洒在了青石板上,七盏续命油灯里有六盏熄灭了,只有一盏中央的小火苗在风中努力挣扎着,我的影子因此变得又长又细,并且在发黄的泥墙上扭曲着。
将爷爷的遗体放进黑漆寿棺中的事情由我和他人共同完成的。
寿棺是由爷爷在十年前亲手制作的,使用的是一块很重的阴沉木。棺材没有上一颗钉子,盖子也封死了,房间里有一股浓烈的松脂香,纸钱灰的味道,并且从棺材的缝隙里散发出一股死气。
堂屋里很静,除了自己呼吸的声音之外,就只有火盆中的纸钱被烧尽时发出的“噼啪”声也十分清楚。
跪坐在蒲团之上,我把黄表纸一块一块地放进瓦盆里。火光照亮了我的脸,但是却无法驱散脖子后面钻进骨头缝隙里的寒意。
我的右手上还有五个青紫色的指甲印。
那是爷爷在临死之前努力挣扎出来的。印子很深已经变成黑色了,现在还会隐隐作痛。
“别信道公的,”不断的循环。
爷爷临终之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他在我耳边轻声说了这六个字,像生锈的铁钉一样深深刺进我的脑海里。
爷爷是方圆百里之内最有名的老道士。走阴,驱邪,迁坟,选墓穴等事,他吃了一辈子的死人饭,村里哪家碰到邪祟,哪户受了冤枉,只要爷爷喝下一碗符水,握上一把桃木剑,就没有无法解决的问题。
可是这样一个人一生都在和阴间厉鬼搏斗,在自己最擅长的走阴法事中突然死亡,临死之前留给孙子的最后一句话却让我不要相信他赖以生存的手艺。
为什么会这样呢?教会了我那么多,现在又说这个。
如果道士不可信的话,在这五十年里他救活的这些人算得了什么呢?“把他们送走之后又怎么样?”
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在刚才搬动爷爷的遗体的时候,在棺材底座的缝隙中找到的那部手机。
那是一部外壳磨损很严重的老式按键手机,在阴暗潮湿的棺材里被埋了不知多久,屏幕上的黑色污渍已经粘糊起来。
此时屏幕是亮着的,灵堂昏暗中惨白荧光很刺眼。
上面挂着一条没看过的彩信。
发件人手机号码的位置是乱码,既没有区号也没有归属地,像是不属于阳世通信网的空号。
我咽了下口水,喉结在干燥的情况下上上下下地动了一下。灵堂里的温度好像又下降了几度,火盆里的火焰也突然变成了暗绿色的幽火。
我的大拇指微微颤抖,犹豫了几秒钟之后,还是按下了确定键。
彩信里没有文字说明,只有一段二十多秒的视频作为附件。
加载圈缓缓转动,视频自动被播放。
画质十分粗糙,大片雪花噪声以及电流杂音等,就像是把一段被磁化损坏多年的录像带强行转录为数字格式。
一开始的画面是黑乎乎一片,过了两,三秒才开始有光亮。
一间光线比较昏暗的瓦房堂屋。
地砖为青灰色,四角放置着扎好的纸人,屋顶的横梁上挂着红黑两色的符幡。屋子里面的东西跟我现在所在的老宅差不多有七,八分相似,但是显然比现在的老宅要新一些,墙壁上也没有现在那样的裂痕和斑驳。
画面当中有一条很陡的木头门槛。
门槛上趴着个小小身影。
大概两,三岁的样子,背对着摄像机,手足并用地想要翻过那扇门。小孩穿一件大红色的碎花棉袄,袖子用黑布细细地滚边。
见到那件花棉袄的时候,我的头皮就立刻变为了鼓鼓的气球。
一股寒气沿着尾椎骨一直到头顶,使我的所有汗毛都立刻竖了起来!
“那件衣服我认识的”是我穿过的。
在老宅衣柜里面樟木箱子里边一直锁着一件和小棉袄一模一样的东西。母亲是亲手给我缝制的,在全家都泛黄的老相册中,我唯一一张三岁之前的百岁照里,穿的就是那件大红碎花棉袄!
“视频里那个趴在门槛上的是我!”
被遗忘已久的,在我的脑海中根本没有留下印象的记忆碎片,在剧烈的头痛之中,撕扯着我的神经。
自己三岁那一年,曾经在村里神秘的消失过。
在大雪封山的严冬之中,我不知道为什么从关门的大院里消失不见。全村人都举着火把,在后山,枯井,水塘里找了三天三夜也没有找到任何痕迹。当大家都认为我是被坏人抢走了或者已经冻死在山沟里了的时候,第四天早晨,我爷爷一个人浑身是泥,满身鲜血地从老林子里把我抱了出来。
高烧差点要了我这条命,在生病康复之后我就忘记了三天里发生的事,脑子里什么也没有。
小时候我曾不止一次地问过爸爸妈妈以及爷爷,这三天我是去哪了。但是每次慈眉善目的爷爷都会大发雷霆,还会用烟斗砸我一顿,并且告诫大人们不要再提起这三天的事情。
久了之后,三岁失踪的那件事成了我们家族绝对不能翻的旧账。
但是现在,从爷爷棺材底下找到的旧手机里保存着我三岁时拍摄的视频!
是谁拍摄的呢?当时发生的事情是怎样的?
我紧紧盯着手机屏幕,屏住呼吸,连眼都不能眨一下。
视频画面还在播放当中。
镜头向前移动,越过了趴在门槛上睡觉的幼童,进入了堂屋最深处。
堂屋正中的本应该放天地君亲师牌位的地方现在放着一具很大的黑漆棺材。这口棺材全身都是黑色的,没有光泽,有一种很沉重的阴煞之气,并且比我现在守着的那口寿棺还要大上一圈。
黑棺前跪着一个人。
男人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衫,长衫的颜色已经变浅了。镜头扫过他的侧脸,三十年前的爷爷就是他!
年轻时候的爷爷脸色惨白,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他眼中的威严,从容都不复存在,只有深深的恐惧与绝望贯穿始终。
他对着一口黑棺,一个又一个,不断磕着脑袋!
咚!
咚!
咚!
尽管视频的音质非常差,但是那沉闷至极的磕头声仍然清楚地从手机的扬声器中传出来,在宁静的灵堂中回荡,好像就在我的耳边一样!
年轻的爷爷每磕一下,额头上就绽开一道血口子,鲜血顺着他的鼻梁和眼角往下淌,将身前的青砖地面染得一片猩红。但他根本不敢停,嘴里似乎在神经质地念叨着什么祷词,整个人卑微得像是一只在神魔脚下摇尾乞怜的蝼蚁。
让我感到很害怕的一幕发生在黑棺之上。
巨大黑棺的盖子上慢慢伸出了一个人的手。
那并不是活人的手掌。
那只手很干瘪,皮肤呈现出一种水泡死后那种惨白色,指甲又长又尖,呈现黑色或紫色。
那只干瘪的手拿着一根生了锈的长铁钉,用非常慢,非常僵硬的动作一笔一划地在黑棺木的上面用力抓刻!
木屑飞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镜头迅速拉近,在昏暗的灯光下可以看清楚棺材板上留下的那双手写的字迹——
“陈”字。
第二个字,第三个字……
暗红色液体顺着木纹的缝隙流出来,把刻痕填满了。
那是我的生日,我的名字!
“棺材里面的东西是用血来写下我的名字的!”
“咯咯咯……”
视频中就传来了一个人发出的尖利笑声,而且听不出是男是女,老少都有。
此时此刻,镜头忽然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摄像机被惊吓了一般。镜头失去控制地上升到了大厅正中的房梁上。
房梁上,蜘蛛网很多的地方。
一条大黑影慢慢从房梁上垂下来,样子很像一团东西。
一缕缕湿漉漉的黑长发垂下来,像一块窗帘一样,长发之间的缝隙中有一双红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镜头!
滋——!
刺耳的电流声突然响起,手机屏幕顿时出现了雪花噪点,紧接着画面一片漆黑,视频也随之中断。
屏幕上我的脸色十分苍白。
我僵硬地跪在地上,这时候全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都凝固了,心跳好像也停止了一般。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夜风已经停了。
整座院子已经没有了一丝声响,安静得能够听见针掉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啪嗒。
灵堂正中的长明灯中,最后的灯火芯处忽然腾起一朵巨大的灯花,火焰由黄转青之后又微微颤动了一下,并且逐渐变长,之后扑的一声就熄灭了。
灵堂里面黑乎乎的。
只有火盆里面剩下的一点暗红色的纸灰发出很微弱甚至看不出来的光。
空气中原本淡淡的松脂香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到让人觉得快要窒息的泥土气息以及尸体的味道。
更让人害怕的是,在我前面黑木棺材里面放着爷爷的遗体的地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很轻的咔哒声。
发出声音的是棺材底部的木板被人用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我的神经已经被绷到了极限,喉咙感到非常不适,就连呼吸都不敢用太大的力气。我手中拿着手机用屏幕灯光来照在棺材下面的地方。
还没等我按亮按键,握在掌心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嗡的一声响起。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得我眼疼。
屏幕中间跳出了一条系统自带的备忘录所发出的定时提醒,在发件人的那一栏里,清楚地写着两个字——
【爷爷!】
那是爷爷在生前就设定了的,在今天子时整点的时候就会启动的信息。
只有四个冷冷冰冰的字:
【棺材下面有信。】
我握着手机的手突然一僵,下意识地低下头去,目光慢慢的向着眼前的那口大黑木寿棺下面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影处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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