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修机器的人

消息是第三天放出去的。

时晞未让林晚在安全区的物资交易群里说了一嘴——图书馆的离心机出了故障，转子卡死，阵纹烧了一半，提纯效率跌到原来的一成。连着一周没出过一克纯晶核粉，据点里几个靠提纯晶核压经脉杂质的觉醒者已经堵了两天。

消息传得比她预想的快。

当天下午就有人来敲门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不高，圆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个工具箱，在铁门外喊林晚的名字。

“林同志，我是物资科的，听说你们机器坏了，过来看看。”

林晚跑上楼问时晞未。

“物资科的？卫长征的人？”

“卫长征已经被周秉坤调走了，物资科换了临时负责人。这人敢大白天拎着工具箱上门，要么是真物资科的，要么是布阵者派来的。让他进来。”

林晚把人带进了后院。

中年男人打开工具箱，里面摆着螺丝刀、万用表、焊枪、几卷绝缘胶带。他蹲在离心机旁边，拧开面板螺丝，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转子卡死了。阵纹烧了一半，得重新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叫郑三平，物资科管设备维修的。这台机器我之前就听说过，全安全区就这一台能提纯晶核的。领导让我来看看，能修就修。”

时晞未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能修？”

“修过几年离心机，实验室那种小型的。你这个是工业改的，结构差不多，原理一样。”

郑三平把面板整个拆下来，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铜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这是我之前给别的机器刻的备用阵纹板，跟你的结构不太一样，但能凑合用。”

时晞未看了一眼那块铜板上的阵纹。

刻得规整，层级分明，灵力走向清清楚楚。跟她在城东仓库地下室阵盘上看到的是同一个路子——用物理思维改过的修仙阵纹，拐角算得很精确，没有一丝多余的弯。

“你这阵纹哪学的？”

“自己琢磨的。以前在工厂搞过电机维修，后来末世了，发现晶核里的灵力和电流差不多，就试着用电路排布的方式刻阵纹。土办法，能用就行。”

“你在物资科干了多久？”

“末世第三天就在安全区了。一开始修发电机，后来管设备维修，现在物资科所有带电的东西都归我修。”

时晞未走到离心机旁边，蹲下来看他刻阵纹。

郑三平的手指很稳，刻刀划过铜板表面的声音很轻，一道一道，纹路从中心往外扩散，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宽半毫米。

“郑师傅，你这手艺，光修离心机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混口饭吃。现在安全区里能用上这手艺的地方不多，机器坏了就拆零件，零件拆完了就报废。你这台离心机能修好，我还能多干两年。”

“你给别人修过类似的机器？”

郑三平手里刻刀停了一下。

“修过。城西有个仓库，里面存了几台旧电机，让我去修过两回。城北也去过一次，修一台发电机。”

“城北哪里？”

“三号仓库后面那排小平房。里面的设备挺怪的，我没见过那种机子，像是自己拼的。铜管、铁芯、转子混着装，不伦不类的。”

时晞未把“三号仓库后面那排小平房”记住了。

“那台机子你修好了？”

“修好了一部分。但人家没让我碰核心部件，只让我换了几根铜管和外圈的线圈。换完之后我就走了，里面那个机子到底干什么用的，我一直没搞明白。”

“那机子长什么样？”

郑三平想了一下。

“像一个大的离心机。但比你这个大得多，转子上缠着铜线，旁边接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管子和罐子。我修的时候看见管子里有暗红色的东西在流，像血一样。”

时晞未心里有数了。

布阵者有一台大型灌灵设备，就藏在城北三号仓库后面。他用铜管和铁芯代替灵脉，用转子代替法器，拿工业废料拼了一台灌灵机出来。

跟郑三平刻阵纹的思路一模一样。

“郑师傅，你这块备用阵纹板，能给我用吗？”

“本来就是拿来修的。你用。”

时晞未接过铜板，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没刻阵纹，但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刻的时候刻刀滑了一下留下的。

她没在意，把铜板递给陆琛。

“装上试试。”

陆琛接过铜板，跟郑三平两个人蹲在离心机旁边，拆旧板、对孔位、接线、调角度，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装好了。

陆琛按下开关，转子嗡的一声转起来，比之前稳了不少，震动明显小了。

“能用。效率比之前差一点，但比停机强。”

郑三平站起来，收拾工具箱。

“那我就先回去了。领导那边还等着我修一台发电机，催得急。”

“郑师傅。”

时晞未叫住他。

“你刚才说城北三号仓库后面那台机子，你修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你说那是干什么用的？”

郑三平想了想。

“有个戴眼镜的男的跟我说，那是‘提纯设备’，用来处理晶核的。但我不太信。提纯晶核用得着那么大的罐子吗？还往里灌东西，管子里的红水一直在流。”

“戴眼镜的男的，长什么样？”

“中等个，方脸，说话挺和气。他让我修的时候不要动核心部件，就修外围。修完了给了我五颗四阶晶核，出手挺大方。”

时晞未点了下头。

“谢谢郑师傅。下次机器再出问题，我还找你。”

郑三平走了之后，陆琛凑过来。

“你信他？”

“半信半疑。阵纹板上的刻法跟地下室阵盘一模一样，不可能是巧合。但他要么是故意露破绽让我查他，要么是真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打交道。”

“你刚才故意提城西仓库和城北小平房，是在试探他？”

“对。他答得太顺了，连机子长什么样、管子里流什么颜色的东西都说得清清楚楚。要么是记性好，要么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那你还让他修？”

“他修完的机器能用。而且他给了我们一个地址。”

时晞未把陆琛叫上二楼，把刚记下来的地址写在一张纸上。

“城北三号仓库后面那排小平房。布阵者的灌灵机就在里面。”

“你要去？”

“今晚不去。明晚去。先把郑三平这个人摸清楚。赵铁山那边查一查物资科有没有这个人，干了多久，谁安排他来的。”

“如果他真是布阵者派来接触你的呢？”

“那更好。说明布阵者已经知道我离心机‘坏了’，急着塞个人进来修。他急了，我们就能顺着他的节奏往下走。”

时晞未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他走的时候说领导催他修发电机。那个‘领导’是谁，查一下。”

“你怀疑物资科还有内鬼？”

“卫长征被调走了，物资科不可能一个人都不剩。郑三平敢大白天上门，说明他觉得自己很安全。要么他背后的领导保他，要么——”

“要么他压根不知道卫长征已经被查了。”

时晞未看了陆琛一眼。

“对。你脑子转得快。”

陆琛推了推眼镜，没接话，下楼找赵铁山的人传话去了。

时晞未坐在桌前，把郑三平那块备用阵纹板从离心机上拆下来，翻到背面，对着灯光看那道刻刀滑痕。

刻痕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用指甲顺着刻痕刮了一遍，刮到末端的时候，指甲尖勾住了一个极小的凸起。

她把铜板翻过来，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

凸起松动了，掉出来一粒米大小的东西。

一粒晶核碎屑。暗红色的，阵纹残余还在上面。

时晞未把碎屑捏起来，对着灯看。

灌灵机上的残渣。郑三平修机器的时候沾上的，随手蹭到了阵纹板背面。

不是故意放的，也不是偶然。

这个郑三平，至少亲眼见过灌灵机运转，近距离待过不短的时间。他说的“修外围”这句话，掺了多少水分，明天赵铁山那边查完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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