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药

月底是二十九号。

雾岭的月份按潮算，一个月四轮。药房的账也按潮算，一轮结一次。

李昊是二十九号早上七点去的。他排了四十分钟。前面的人一个个走过去，手里捏着纸片，接了东西就走，谁也不看谁。

轮到他的时候，窗口里那个女人抬头看了一眼。

姓吴。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耳下面斜到嘴角。她说话不看人，看纸。

“李小雨。”

“嗯。”

“抑雾剂。”

“嗯。”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玻璃管，放在台面上。管子里是淡蓝色的药液，晃一晃，挂壁，挂得很慢。

然后她把手压在管子上。

“这是最后一支。”

李昊没动。

“什么叫最后一支？”

“就是月底以后不批了。”她说，“编外家属，用药按聘用期核定。你的聘用期三十天一签。”

“我上个月签的。”

“签的是三十天。”她把纸转过来，隔着窗口推给他，“药只到月底。条款上写着，你自己看。”

纸上有一行小字。他看过。他签的时候看过。

那时候他以为“只到月底”是说“每月月底结算”。

“那下个月呢？”

“下个月你续签，就能续批。”

“那就续。”

“续签要署里批。”她把玻璃管往前推了一寸，“批不批，不归我管。”

李昊看着那支管子。

“我妹妹现在十天一支。”他说，“一支能顶十天。断一天，她胳膊上就会起新的斑。”

“我知道。”姓吴的说。

“你知道。”

“我在这儿坐了十一年。”她说，“我什么都知道。”

她把压在管子上的手收回去。

“拿走吧。别在这儿站着。”

李昊把玻璃管拿起来，放进衣袋。

他往外走。队伍还在，从窗口一直排到楼梯口。

走到队伍中段，他看见一个女人。

她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三四岁，脸埋在她脖子里。

孩子的一只手垂在外面。

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块灰斑，不大，指甲盖那么大。斑的边缘是硬的，结着一圈白皮。

女人看见他在看，把孩子的手收进衣服里。

“看什么？”

“没什么。”

“你也是来拿药的。”

“嗯。”

“拿到了？”

“拿到了。”

女人把钱数了两遍，包起来。

“下个月还有吗？”

李昊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他说。

女人低下头，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们排了三个小时。”她说。

“我知道。”

“我昨天来，说没到号。今天来，说月底不批。”

她抬起头。

“你说，我下个月来，还有人吗？”

二

情报科在四楼。

门开着。何肃在擦一副眼镜，桌上摊着一叠表，表角压着一枚铜镇纸。

“何科长。”

“进来。”他没抬头，“坐。”

李昊没坐。

“我妹妹的药。”

“我知道。”何肃把眼镜戴上，看他，“你比我想的来得早。我以为你要等到三十一号。”

“三十一号就断了。”

“三十一号是结算日。”何肃说，“结算日之后，账上没这一项，药房就不能发。药房不发，不是药房的事，是账上没有。”

“那就让账上有。”

“账不是我做的。”何肃说，“账是署长办公室做的。”

“那我去找署长。”

何肃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割了一下。

“署长出差了。两个月。”他把眼镜摘下来，“你知道现在署里谁管特别编外吗？”

李昊没说话。

“没人管。”何肃说，“没有分管，就没有人提。没有人提，就没有人报。没有人报，就没有人签。”

屋里很静。窗外有风，吹得窗户响了一下。

“你是情报科长。”李昊说，“你不能签？”

“我能签的是情报。”何肃说，“我签一份‘该员家属用药’，报到副署长那儿，副署长会问我一句：你凭什么？”

“你怎么答？”

“我答不出来。”何肃说，“我不是他的用人部门。”

李昊站在那儿。

“那陆昀呢？”他忽然说。

何肃的手停了一下。

“陆昀的药，是谁签的？”

“陆昀不是编外。”

“他是什么？”

“他是灯塔之刃。”何肃说，“他没有编制。”

他找了一个词，找了一会儿。

“他是需要。”

三

李昊转身要走。

“李昊。”

他站住。

“你可以去求他。”何肃说，“我不拦你。我只提醒你一句——”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他给的东西，都是从别人身上下来的。”

四

陆昀住在甲区边上。一间单独的房子，墙是白的，门口有一棵枯树，树干上钉着一枚旧钉子。

他在磨刀。

不是磨刃。是磨刀背。刀背贴着磨石，一下，一下，很慢。

“来了。”他没抬头。

“我要药。”

“我知道。”陆昀把刀放下，“一个月的量。已经送到你家了。”

李昊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多少钱？”

“不要钱。”陆昀说，“药是署里的。我只是让他们批得快一点。”

“你怎么批的？”

“我签了个字。”陆昀说，“署里有个规矩，灯塔之刃有应急调用权。我从来没调用过。这次调了一个月的量。”

“没人查。”

“查。”陆昀说，“查了我就说：“我可能要受伤，备着。””

他抬起头。

“你看，这就是规矩。规矩不是墙，规矩是门。你得知道门在哪儿。”

李昊没说话。

“进来。”陆昀说，“把门关上。”

“我不进。”

“那你站着听。”陆昀说，“站着听也行。”

他把刀横在膝上。

“我不教你吃人。”他说，“我教你怎么不被饿死。”

“有区别吗？”

“有。”陆昀说，“吃人是主动的。饿死是被动的。中间有一段路，叫‘别吃够’。”

李昊的指尖蜷了一下。

“你也听过这句话。”

“老秤跟你说的。”陆昀说，“他也跟我说过。”

“二十年前？”

“十九年前。”陆昀说，“那时候我还不是三序。我是个捡东西的。我在 B11 的排水口碰见他，他给我半个罐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刀。

“他没跟你说完。‘别吃够’后面还有半句。”

“什么？”

“够了，就不是你了。”

五

风从门口灌进来。枯树上那枚旧钉子被吹得响。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是三序。”陆昀说，“我在零线下头，被三只游潮压着。腿断了，刀丢了。我躺在那儿，听见有人在喊。”

“喊什么？”

“喊救命。”陆昀说，“是我们队的人。他还有气。他看见我了，他伸手。”

“你怎么办？”

“我爬过去。”陆昀说，“我握住他的手。他以为我拉他。”

他停了一下。

“我吃了他。”

屋里没有声音。

“他的手在我手里软下去。”陆昀说，“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重量。人死的时候会重一下，然后轻掉。”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你会做一样的事。”陆昀说，“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有一天，你妹妹躺在那儿，你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你自己。”

李昊把杯子放下。

“我不会。”

“你会。”陆昀说，“你现在说不会，是因为你还没到那天。到了那天，你不会想起我今天说的话。你只会想起一件事——”

他把刀收回鞘里。

“你还有得吃。”

六

李昊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雨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她把书合上。

“你回来了。”

“嗯。”

他把一个纸包放在桌上。纸包用麻绳捆着，很沉，落下去的时候桌面响了一声。

小雨看着那个纸包，看了很久。

“你哪来的？”

“署里批的。”

“哦。”她说。

她把纸包拿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已经铺了一层。

她把新的压上去，一支一支摆，摆得很齐。摆完抽屉合不上，她用手掌按了按，才推到底。

推得很慢。抽屉卡了一下，她又推了一下。

“吃饭吧。”她说，“我煮了粥。”

李昊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抽屉。

他知道她不信。她也知道他知道。

两个人都没说。

粥在锅里，已经不烫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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