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惊雷

那一声闷响之后，泵房里安静了很久。

楚晞和方未名谁都没说话。

暖气嗡嗡地转，把铁桌上的手电光晃得微微发颤。

底下的动静隔着铁门传到耳朵里，跟贴着自己胸口听见的心跳一个节奏。

楚晞先开口。

“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方未名说。

“刚才那一下是什么。”

“冰。”

“什么冰。”

方未名走到墙边那张结构图前，用手指点了一下最下面的位置。

图上有一条红笔画的虚线。

虚线的位置，比冰下城最低层还往下二十米。

虚线上标着两个字。

【未探】

“这条线以下是没挖的。”方未名说，“城规上写的是地质不稳定，禁止下探。”

“那刚才那个声音。”

“从下面来的。”

那一下之后，管子里传来一串很细的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找位置。

楚晞走过去，站在图前。

他伸手摸那条虚线。

红笔的颜色很旧了，比图上的铅笔线还旧。

“这条线是谁画的。”

“你师父。”方未名说。

楚晞收回手。

后背凉了一下。

城历二十七年，那年他八岁。

那年老米第一次带他下井。

图上的东西都是这之后画的。

可这条红线比铅笔线更旧。

也就是说，老米画这张图之前，就已经知道这条线的位置。

他是从别的地方抄来的。

抄来的图比画的图值钱。

因为抄的人得先见过原件。

“我在下面待了十年。”楚晞说，“我没听说过二十米以下还有东西。”

“因为所有人都被告知没有。”

“你去过吗。”

方未名沉默了两秒。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有人去过。”方未名说，“姚平去过。”

姚平，一个后勤调度员。

工作在办公室，用表格，签单子。

他为什么要往下走二十米。

“他下去了。”

“下去过一次。回来病了半个月。”

“病。”

“发高烧，说胡话。”方未名说，“底下没有医院，他自己扛过来。烧退之后瘦了十斤。”

“他说过什么胡话。”

“说过一句。”方未名说，“他说，那不是冰。”

“他看到了什么。”

“他没告诉我。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方未名把桌上那只搪瓷缸拿起来，转过来给他看。

缸底有一行字，用小刀刻的。

【别往下看】

楚晞的指尖在缸沿上停了一下。

“这是我师父的缸。”

“是。”

“字是他刻的。”

“是。”

楚晞把缸放下。

“你今天带我来这儿，是想让我下去。”

“不是。”

“那你想让我干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方未名说，“姚平不是军方杀的。”

楚晞愣住。

“什么意思。”

“他被军方盯过，但不是死在军方手上。”方未名说，“他死在自己人手上。”

“自己人分两种。”楚晞说，“一种知道内情，一种被人当成自己人。”

“你算哪种。”

“我算第三种。”楚晞说，“什么都不知道，还被当成自己人。”

方未名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哪个自己人。”

“我不知道。”方未名说，“但我知道另一件事。”

“说。”

“姚平最后一次跟我联系，是他死前四个小时。”方未名说，“他说他找到了第七段井底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是一个舱门。”

楚晞的第一反应是听错了。

“什么门。”

“舱门。”方未名说，“原话。”

楚晞后颈起了一层疙瘩。

底下的暖气不会停。

这是城规第一条。暖气、照明、通风，三者永不停机。

哪怕整座城断电，这三样也要靠独立回路撑七十二小时。

城规第一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违反本条例者，按破坏城体罪论处。】

那行字是所有冰下城的人入职时都要读的。楚晞读过三遍。

三遍在同一个晚上读完。前两遍他信，第三遍他不信。

底下的人只见过停电，没见过断电。

停电有人修，断电没人问。

泵房里的暖气忽然停了。

有人在外面掐了阀门。

房间一下就冷了。

铁桌上那道光柱里，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底下的人怕冷，但更怕暖停。

暖停二十分钟，管子开始冻。冻到四十分钟，管壁就裂。

楚晞没有动。

因为舱门这两个字，从方未名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

平得很，是一个每天都在说这两个字的人。

“你怎么知道那个词的意思。”楚晞问。

“什么。”

“舱门。”楚晞说，“底下的维修工不说舱门。我们只说井口、闸门、检修口。”

他盯着方未名。

“舱门是船上的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一直按在桌沿上。

掌心的汗把铁桌洇出一小块印。

方未名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泵房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最后她轻轻吐了一口气。

“我姓方。”她说。

“我知道。”

“我说的是另外一个意思。”

楚晞的心跳慢下来。

“什么另外一个意思。”

“方远是我二叔。”

楚晞的第一个反应是，方远是谁。

第二个反应是，他不该问这个。

因为方未名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很轻的变化。

不是害怕，也不是恨。

是一个人说起死了很多年的亲人时，那种很淡的疲惫。

“方远是。”楚晞说了一半，停住。

“是我二叔。”方未名说，“他管过我三年。”

“他人呢。”

“不知道。”方未名说，“他消失那年，我九岁。”

“消失。”

“一天早上他还在。中午人没了。”方未名说，“没人说他死了，也没人说他活着。”

她顿了一下。

“那年方家出了一件事。”

“什么事。”

“家里决定把我送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情绪都没有。

说的是别人的事。

“为什么送。”

“不知道。”方未名说，“没人告诉我。我只知道那一天我母亲哭了很久，然后给我换了一件没有姓的衣服。”

“送到哪儿。”

“底下来。”方未名说，“六岁那年送下来的。她说，让我别姓方。”

楚晞看着她。

他想问的有一堆。

你二叔是什么人。你为什么告诉我。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你为什么先说姚平，再说这个。

他一个都没问。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方未名说的每句话都在把他往前推一步。

推到一个越来越深的地方。

“所以你在底下的名字是方未名。”

“是。”

“那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方未名摇头。

“记不清了。”她说，“六岁之前的事，我只记得三件。”

“哪三件。”

“第一件，有一艘很大的舰。”

“第二件，我二叔的手很凉。”

“第三件，我母亲把我交给一个穿军团制服的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方未名看着他。

“她说，别让他知道。”

“别让谁知道。”

“我当时没懂。”方未名说，“我以为是不让我二叔知道。”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她说，“是不让我知道。”

房间里的暖气还是没回来。

楚晞站在结构图前，看着那条红色虚线。

他忽然发现图上还有一样东西刚才没注意。

图的最下面，虚线之下，用极小的两个字标着一个位置。

【方舟】

字很小，藏在线的尽头，刻意不想让人看见。

楚晞伸手摸了一下那两个字。

“方未名。”

“嗯。”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你二叔在哪儿。”

“是。”

“那你告诉我，”楚晞说，“一个六岁被送来、名字都不让姓方的人，为什么会知道这张图上画的是什么。”

方未名看着那张图。

她看了很久。

看的时候眼睛没有焦距。

楚晞没催。

底下的人有底下的耐心。

一个人愿意说的时候，你催她，她就不说了。

这是老米教的。

久到楚晞以为她不打算回答。

然后她开口。

“因为这张图，是我画的。”

说完她抬手把搪瓷缸挪回原位。

缸底朝下，那三个字谁也看不见。

泵房的门，就在这个时候被人从外面砸响。

一下，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门轴上的布条断了。

楚晞没有动。

他站在图前，看着那两个字。

方舟。

他想起那张照片。八个人，胸前徽章写着方舟计划第一批技术组。

照片上八个人，一个死在他脚边，一个站在他面前。

他想起姚平耳垂上那个“方”字。

他想起方未名六岁被送到底下，改名换姓。

他想起这间泵房。暖气，铁床，七本单子，一条比铅笔线更旧的红线。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张结构图不是老米画的。

老米是从别的地方抄来的。

他抄的那个人，就是方未名。

或者说，是方未名从某个地方带下来的东西。

而在图的最底下，藏着两个字。

那两个字，比这整座城都老。

老米抄图的时候，一定也知道这一点。

他知道，还把它挂在墙上，挂了七年。

楚晞走到门边。

他没有立刻碰门栓。

他先看了一眼方未名。

她站在图前，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没表情。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知道有人会来。

她只是没说。

楚晞伸手，把门栓按下去。

门后头那条通道很长。

长到方未名走在前头，声音要过好一会儿才传回来。

离换班还有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之后，通道里会多出几十双脚印，他们混进去，谁也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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