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孤注一掷

砸门的是三个人。

楚晞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

泵房有一扇侧窗，通B区管廊。跑得够快，三秒能钻进去。

他退了一步，停住。

不能跑。

他一跑，方未名就成了留在这儿的那个人。

一个刚说完自己六岁被家族送走的人，不能再被留下第二次。

楚晞这辈子最受不了的事，是把别人留在原地。

这个毛病让他后来付过几次很重的代价。

第一次就是现在。

他给自己算过。跑，活三成。不跑，看运气。

他选了看运气。

他从门缝看了一眼，认出为首那个。

瘦高个，三道杠，治安队。

就是他。

楚晞回头看了方未名一眼。

方未名没躲，也没说话。

她把桌上那只搪瓷缸拿起来，放回铁箱上，动作很稳。

“开门。”瘦高个在外面说。

楚晞把门栓拔了。

门一开，冷风灌进来。

泵房里的暖意一下被抽走半间。

瘦高个站在门口，身后两个人一左一右。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一圈，最后落在方未名身上。

“方未名。”他说。

“是我。”

“你不在船员名册上。”瘦高个说，“你不在任何名册上。”

“对。”

“那你在这座城里是什么身份。”

“底下的。”方未名说，“第七层，C区东侧，无登记住户。”

瘦高个沉默了两秒。

楚晞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人的对话，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瘦高个认识她。

不是今天认识，是早就认识。

一个治安队的三道杠，一个底下的无登记住户。

这两个人本该一辈子碰不上。

“你们认识。”楚晞问。

“不认识。”瘦高个说。

“那他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瘦高个看了楚晞一眼。

“因为她在今天下午三点十四分，出现在治安队门口。”

楚晞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几点几分。”

“因为那一段的监控，是我们队里唯一还有记录的一段。”瘦高个说，“其他所有关于你的记录，全部被删了。”

楚晞后背一凉。

“包括井道里的。”

“包括井道里的。”瘦高个说，“包括审讯室里的。包括你从治安队出去的整个过程。”

“谁删的。”

瘦高个没答。

他往房间里走两步，走到那张结构图前面，站住。

楚晞注意到，他看图的姿势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图是看整体，从上往下扫。

他是直接往下的。

目光越过所有通道、检修井、编号，一直落到图的最下面。

落到那条红线以下。

他看了很久。

久到楚晞开始觉得不安。

“这张图。”瘦高个说，“哪来的。”

“我师父留下的。”楚晞说。

“你师父叫什么。”

“米国安。”

瘦高个的身体非常轻微地动了一下。

楚晞看见了。

那是今天第二次看见这个动作。上一次是他自己说出往下拖的那四个字的时候。

瘦高个转过身。

“米国安。”他重复了一遍，“B区14组的老维修工。”

“你认识他。”

“我调到冰下城的第一年，第一个案子就是他。”

楚晞的呼吸停住。

“什么案子。”

“事故死亡。”瘦高个说，“结案很快。因为所有报告都签好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到的时候结论已经有了。”瘦高个说，“我要做的只是签字。”

“签之前你看过尸体。”

“看了。”

“看出什么。”

“看出他不是摔死的。”瘦高个说，“报告上写的是摔死。”

“你写了。”

“我签了。”

房间里很静。

楚晞听见耳朵里嗡嗡响。

一个案子。一具尸体。一份签好的报告。

他师父的死，从头到尾就是这三样东西。

跟姚平一模一样。

“所以你查过。”楚晞说。

“查过。”瘦高个说，“查了三天，就被人叫去谈话。”

“谁叫的。”

“不知道。”瘦高个说，“对方没出现，只有一份文件，从我上级的上级手里递过来。”

“文件上写什么。”

“此案已结，不得复议。”

楚晞站在那里。

他想起审讯室里那个女人说的话。

这个案子不想被查清楚的人，不止一个。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句警告。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警告，是提醒。

提醒他，你可以查。但你不能指望有人跟你一起查。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楚晞问。

瘦高个看了他两秒。

“我不是来找你的。”

“那你找谁。”

瘦高个的目光移向方未名。

“找她。”

方未名站在墙角，一直没说话。

现在她动了。

“我不跟你走。”她说。

“我不是来抓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

瘦高个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铁桌上。

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上磨破了。

“姚平死前，把这份东西寄到了治安队。”瘦高个说，“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拆开过。”

“拆过。”瘦高个说，“里面不是给我看的。”

“那是给谁的。”

他的手指在信封上敲了一下。

“收件人的第二行。”他说，“你自己看。”

楚晞的手心全是汗。

他这辈子收过的东西不多。

工分券，报修单，老米留下的一把扳手。

扳手握柄上还缠着布。布磨黑了，他没换。

从来没收到过一封从死人手里寄来的信。

他走过去。

信封上，收件人那一栏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治安队 韩冽。

第二行字写得很小，小得几乎看不清。

【如本人不在，转交楚晞。】

楚晞看着那三个字。

他把信封折好，塞进内袋，扣上扣子。

他没拆。

他的名字。

一笔一画，写得很稳。手没抖。

信封很轻。

他掂了一下，里面大概只有一两页纸。

一个将死的人，用一两页纸写完了自己查十一个月的结果。

“你叫韩冽。”他说。

“是。”

“你今天来，是把这个交给我。”

“是。”

“那你为什么带两个人来。”

韩冽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门外看了一眼。

“因为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我送来的时候，你们已经不在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怕。”

“现在怕也晚了。”韩冽说，“门已经开了。”

楚晞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通道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听懂了。

门外那两个人不是来看住他们的。

是来看住外面那条通道的。

一个人守一头。守门的，最后自己走不了。

“谁在外面。”楚晞问。

“我不知道。”韩冽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从今天下午开始，冰下城所有的监控探头，有三分之二是坏的。”

“三分之一是好的。”

“是。”韩冽说，“剩下那三分之一，全部集中在C区东侧这一段。”

他顿了一下。

“就好像有人想让所有人看见，你们来了这里。”

楚晞站在原地，慢慢转过头，看向方未名。

他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监控。总闸。跟踪。审讯。

今天发生的每件事，都有一条线牵着。

而那些线的另一头，都在这间泵房里。

在这张图前。

在他和他师父待过的地方。

方未名的脸色变了。

那是今天第一次，楚晞在她脸上看见真正的情绪。

她不是怕。

她是明白了什么。

“圈套。”她说。

“什么圈套。”

“这个泵房。”方未名说，“是他留给我的。”

“谁。”

“我二叔。”

楚晞脑子里轰的一下。

“这张图是我画的。”方未名说，“但放这张图的地方，是他选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方未名看着他，“从六岁那年开始，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他希望我走的。”

“他为什么这么做。”楚晞问。

“不知道。”方未名说，“但他要真是我二叔，就不会白做一件事。”

外面通道里传来一阵极轻的、整齐的脚步。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韩冽把腰间的通讯器拿下来，摁了两下。

没有反应。

他把通讯器挂回去。那是他今天第三次按。

楚晞忽然觉得，韩冽也在找什么。

一个签过字的治安官，半夜跑到底下，带两个人，敲开一扇不该有人来的门。

他嘴上说是来送信的。

但他看那张图的时间，比看楚晞的时间长。

“现在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了。”

“什么。”

“跑。”

楚晞转头看了一眼那张图。

他伸手，把它从墙上撕下来。

纸很脆，一撕就裂成两半。

他抓了下面那半，塞进帆布包。

留下的是上面那半。B区，C区，第七段检修井。

上面那半留给来的人看。

下面那半里有两个字，他谁也不给。

楚晞抓起方未名的手腕，往侧窗那边拖。

韩冽跟着。

身后那两个人没动。

“你不带他们走。”楚晞问。

“他们要守门。”韩冽说，“不然谁都走不了。”

侧窗很小，四十公分见方，是通风口改的。

楚晞把帆布包先塞出去，然后自己挤。

他肩膀卡了一下，方未名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三个人依次钻出去。

外面是B区的管廊。

管廊只有半米高，人得趴着往前挪。

楚晞在前面，方未名在中间，韩冽在最后。

爬了大概十米，韩冽忽然停住。

“等等。”

“怎么了。”

“你听。”

楚晞停下来，把耳朵贴在管壁上。

管壁是金属的。

金属会传声。

他听见了。

在很远的地方，有节奏。

一下，一下，一下。

不是脚步。

是呼吸。

很多人一起呼吸的声音。

整齐得不像人。

“听见了吗。”楚晞问。

“听见了。”

“数得清吗。”

“清。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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