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入局

管廊里的呼吸声持续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停了。

楚晞趴在管壁上，一动没动。

“那是什么。”韩冽在后面问。

“不知道。”

“你是维修工。这地方你最熟。”

“这地方我熟了十年。”楚晞说，“我没听过这种声音。”

韩冽沉默了一会儿。

“往前。”

楚晞继续爬。

“那东西要是追过来怎么办。”楚晞问。

“它追不追，看它想不想暴露。”韩冽说。

“它已经暴露了。”

“暴露的是声音。”韩冽说，“声音在管子里传，谁都能听见。”

“那它图什么。”

“图你停下。”韩冽说，“你一停，它就知道你在哪儿。”

楚晞爬得快了些。

爬到管廊尽头，是一个三岔口。

左边通B区主通道，右边通C区一段废弃支线，中间是一个检修井的井口。

井口盖着一块钢板，钢板上压着两只沙袋。

楚晞爬过去，把沙袋掀开。

钢板下面不是井。

是一间房。

楚晞在B区干了十年，每一个检修井他都下去过。

修管道的活儿按区分。B区14组管B区第七段全部管道，包括这一段所有支线、立管、阀门。

他闭着眼能画出这一段的三维结构。

他的记忆里，B-7-11是一个标准井。

深一米八，立管两根，阀门三个，井壁有防滑纹。

这个井在他脑子里长这样，长了十年。

现在钢板下面，是一间十平米左右的方舱。

有灯，有桌，有半面墙的屏幕。

楚晞掀开钢板的时候，方舱里的灯亮了。

不是应声灯。

是那种有人一直在盯着的灯。

楚晞往下看。

方舱里没有人。

但有一样东西。

桌边一张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旧外套。

外套肩部缝着一枚徽章。

楚晞见过这枚徽章。

在那张三十四年前的照片上。

【方舟计划·第一批技术组】

“下去。”方未名说。

楚晞回头看她。

“你说这是圈套。”

“是。”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下去。”

方未名看着那个方舱。

“圈套的意思是，有人希望你来。”她说，“既然他希望我来，我就来。”

楚晞盯着那个方舱看了三秒。

底下的维修工有个说法。井是往下走的，路是往前走的，人是往回走的。

意思是，你在井里待得越长，越会想回去。

回去不是往上爬，是往回。

回到你还没下井的时候。

“这是什么逻辑。”

“这是唯一的逻辑。”方未名说，“你想知道姚平为什么死，我二叔为什么消失，你师父为什么替你死。”

她顿了一下。

“答案在这儿。”

楚晞趴在井口往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帆布包先扔下去。

包落在方舱地板上，一声闷响。

他的手在井口边撑了一下。

钢板很凉。掌心的汗正在结霜。

那声闷响之后，屏幕亮了。

半面墙的屏幕，从上到下亮起。

上面只有一行字。

【欢迎。请坐。】

楚晞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这行字的字体，他认识。

是老米写字的样子。横画写不直，竖画写得像钉子。

那不是电脑字体。

那是手写字体，被扫描进去的。

“这是我师父的字。”楚晞说。

方未名没说话。

往下跳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口井他是修过的。

三年前，B-7-11的立管冻裂，是老米派他来的。

他下去换了一段管，上来签了单子。

他记得那天的井底。一米八深，底下一层冰渣，水管冻成白色的硬块。

他没见这间方舱。

也没见任何一块钢板。

也就是说，这间方舱是在那之后接上去的。

三年前他修过这口井。

三年后，这口井成了别人的房间。

楚晞跳下去。

方舱里比外面暖。

地板是金属的，踩上去有一点轻微的弹性，像踩在一层薄冰上。

地板上有一层很薄的灰。

楚晞蹲下来看了一眼。

灰上有脚印。

不是他的。

是两个人的。

进了门，走到桌边，然后退回去。

两双脚，一深一浅。

深的那个是负重走的，浅的那个脚步很急。

楚晞走到桌前。

屏幕还亮着。

他坐下。

屏幕上的字变了。

【你坐下了。这说明你不是来抓我的。】

楚晞的手放在桌上，没动。

字继续往下走。

【米国安。】

楚晞的心跳慢半拍。

【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我没能等到你。】

【我有三件事要告诉你。】

【第一件，你不是我的学徒。】

楚晞的手指蜷了一下。

屏幕停顿了几秒。

然后是一段很长、很密的字。

【第二件，你父亲的名字，叫楚明。】

【第三件，我没见过他。】

屏幕在这里停了很长时间。

长到楚晞以为机器坏了。

然后字才继续往下走。

楚晞看着屏幕，一动不动。

他这辈子没有父亲。

这是他从懂事起就知道的事。

底下的小孩问父母，他问过一次，八岁那年。

老米说，你爹死了。

楚晞问，怎么死的。

老米说，不知道。

楚晞问，那他的名字呢。

老米没说话。

那天晚上，老米第一次带他下井。

楚晞记得很清楚。

老米牵着他的手，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第七段停下。

老米蹲下来，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名字这种东西，不是用来记的。”

楚晞当时不懂。

今天才懂。

那不是安慰。

是提醒。

提醒他，你的名字是一个不能提的东西。

屏幕上，字还在往下走。

【如果你想知道你父亲的事，按左边的按钮。】

【如果你不想知道，按右边的按钮。】

【按右边，我会把这段记录删掉。你走出这个方舱，就当没来过。】

楚晞抬起头。

屏幕上，字下面出现两个按钮。

左边是绿的。右边是红的。

楚晞的手悬在半空。

他一辈子没做过这种选择。

底下的人做的选择都是小事。今天上哪个班，明天跟谁换工分，晚上吃冷饼还是热汤。

从来没有一个按钮，按下去会改掉他二十六年来认的全部。

他坐在椅子上。

椅子是硬的，没有靠背。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间方舱有灯，有桌，有椅子，有屏幕，还有一件外套。

但没有床。

没有水。

没有吃的。

这里不是让人住的地方。

是让人来一次的地方。

来过一次，就该走了。

楚晞的手在抖。

他忽然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个低频的、隔着两公里冰层的动静。

这一次不是从广播里来的。

是从他自己胸口里来的。

那个声音说了一个字。

“按。”

楚晞的手指落下去。

他按的是红色。

屏幕闪了一下。

然后黑了。

整面墙的屏幕，从上到下一起黑掉。

方舱里只剩一盏顶灯。

楚晞坐在椅子上，手还悬在原来的位置。

他听见方未名在井口上面喊他。

“楚晞。”

他站起来，走到井口下面，仰头看。

方未名趴在井口边上，只看得到一个轮廓。

“我在。”

“你按了什么。”

楚晞看着那块黑掉的屏幕。

“右边的。”

“为什么。”

楚晞慢慢收回手。

“因为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名字这种东西，不是用来记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平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井口上面，方未名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说了一句。

“你比我想的聪明。”

“不是聪明。”楚晞说，“是不想欠。”

“欠谁。”

“欠我自己。”

楚晞站起来。

他走到椅子前，把那件旧外套拿起来，翻了个面。

外套内侧缝着一块布标。

布标上一行字，被洗得快看不见了。

楚晞凑近看。

看清那行字的时候，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上面写着。

【楚明】

那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编号 R-1】

“R-1。”他念出来。

“你念它做什么。”方未名在上面问。

“念一遍记牢。”楚晞说，“这个东西，早晚有人来找。”

楚晞的手一松，外套掉在地上。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身后半面墙的屏幕，忽然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只亮了一个角落。

那个角落里，慢慢浮出一行字。

不是老米的字。

是另一种字。笔画很细，写得很正，像打印出来的。

那行字写着。

【你好，楚晞。我是方远。】

【你终于来了。】

楚晞站在方舱里。

顶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

他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在第一口井里，那具尸体躺在那儿。

姚平，三十四年前的技术组成员，戴着刻了“方”字的耳环。

他为什么在冰下城。

他为什么查老米。

他为什么查到最后，把东西交给一个六岁就被送走的女人的手里。

现在楚晞明白了。

姚平不是来查老米的。

姚平是来找这件外套的。

他找了十一个月，找到了。

然后他死了。

死在这件外套的上面。

在B区第七段的那口井里。

楚晞抬起头，看着屏幕。

【你好，楚晞。我是方远。】

【你终于来了。】

你终于来了。

这五个字不是今天写的。

是很多年前写的。

写这行字的人，早就知道他会来。

也早就知道，他会在这件外套前面站住。

楚晞在屏幕前站了很久。

屏幕上的字没有变。

变的是他。

他弯腰把外套捡起来，拍了拍灰，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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