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初次交锋

楚晞下到第七层的时候，用了两个钟头四十分钟。

比他自己说的三个钟头，早了二十分钟。

方未名在楼梯口等他。

看样子，她一步都没离开过。

“你没去拆牌子。”楚晞说。

“我在想要不要拆。”

“那你最后决定不拆了。”

“我决定等你。”方未名说，“你要是再晚十分钟，我就去拆。”

楚晞把袖子里的封套拿出来。

“这是什么。”

“六本半报修单。”楚晞说，“我师父的。”

方未名盯着那个封套。

“老米的。”

“抄了七年的那七本。”

“怎么会在上头。”

“有人从暗管里取走的。”楚晞说，“取了七本，还我六本半。”

“剩下半本呢。”

“剩下半本在他自己手里。”

方未名明白过来。

她没说话，眼睛往通道那头看了一眼。

那头是B区的方向。

是老米那间方舱的方向。

“你想去找他。”

“我想。”楚晞说，“但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被找到。”楚晞说，“他还藏着一本。他藏，就是不想给我。”

“也许他不想给的是别人。”

“对。”楚晞说，“所以现在去找他，是害他。”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第七层自家门口。

楚晞的屋子很小。

一张床，一个工具箱，一张桌子。

墙上贴着一段旧的技术手册，是他自己抄的。

桌上放着一盏灯。

灯是矿灯，底下的人人手一盏。

他把封套放在桌上，拆开。

六本半报修单摊开来，占了半张桌子。

纸都发黄了。

有几本边角卷得厉害，被水浸过又晒干的样子。

楚晞坐到桌子前。

方未名站在他身后。

他也不避她。

他把第一本翻开。

第一页是最普通的那种报修单。

【B-7-11 检修井 井盖松动 申请紧固】

日期，工号，领料，交班签字。

字是底下的字。粗，快，歪。

楚晞往后翻。

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的报修单底下，有一行小字。

【今天他说，井里有声音。】

楚晞的手指停住。

这行小字不是报修单该有的东西。

这是抄单的人在单子底下加的话。

老米的字。

老米抄第一遍是领料底数。

第二遍才是他写的。

可这一行是老米自己加的。

“这是老米的话。”楚晞说。

“他在跟谁说话。”

“跟他自己。”楚晞说，“底下的人只能跟自己说话。”

他继续往后翻。

每一本都隔着十几二十页，有这样一行小字。

【他说，第七段的水是假的。】

【他说，上头数的不是人，是名字。】

【他说，我已经抄了五年，五年里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是谁。】

楚晞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几页。

最后几页密了。

密得不像老米写的。

【他说，他下去那天，我没拦。】

【他说，我拦不动。】

【他说，我等了六个钟头。】

楚晞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想起门里那行字。

【如果他自己来找我，不要拦。】

写的是不要拦。

老米抄的是我拦不动。

两句话，是一句话的两种写法。

一个写在纸里，给人看。

一个抄在本子里，给自己记。

“这两句话是一套的。”方未名说。

“是一套的。”楚晞说，“一句给外人，一句给自己。”

“那老米抄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记住他是谁。”楚晞说，“也为了等一个人来看。”

方未名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现在正坐在这张桌子前。

翻到第五本的时候，楚晞看到一页不对。

那一页的报修单是空白的。

底下的小字也没有。

整页空白，只有日期。

日期是三十四年前的冬天。

底下的人不写空页。

报修单是要签字的。

空白页的意思是，那天没有东西要修。

底下的事，一天不修可以。

一个月不修，不能。

所以那一页空白是假的。

楚晞把那页纸对着灯举起来。

灯从纸后面透过来。

他看见了。

纸上有痕。

是写过字的痕。

字被擦掉了。

擦得干，压痕还在。

楚晞把眼睛凑近。

压痕一行一行。

他一个一个认。

第一行。

【R-1，确认。】

楚晞愣住了。

R-1。

那是他父亲。

第二行。

【R-1，已入。】

第三行。

【R-1，不出。】

楚晞的手在抖。

“什么叫已入。”

方未名念了一遍。

“进了哪里。”

“进了门。”楚晞说，“进了那扇黄铜锁的门。”

“那不出呢。”

“他进去了，”楚晞说，“再也没出来。”

“可是门里那个人。”

“门里那个苍老的声音，”楚晞说，“不是他。”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秒。

他一直以为门里那个声音是他父亲。

可这张纸上写的是不出。

不出，就不该有声音。

有声音，就是别人。

“那不是他。”方未名重复。

“对。”

“那门里是谁。”

楚晞没有回答。

他把纸翻过去。

背面还有字。

只有三个。

【别开门。】

底下没有日期，没有签名。

楚晞慢慢把纸放下。

“这一页是我父亲擦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擦字的力道。”楚晞说，“他写得清，擦得也干净。”

“他为什么要擦。”

“因为这三个字不能留。”

“别开门。”

“对。”楚晞说，“他擦掉的是给后面人看的话。”

“他不想谁来开门。”

楚晞看着她。

“我。”他说，“他不想我开。”

屋子里很静。

灯芯有点发黑，光晕抖了抖。

楚晞伸手，把灯芯拨亮了一点。

“我还是得开。”他说。

“为什么。”

“因为有个地方不对。”

“哪儿不对。”

“这一页报修单是三十四年前的。”楚晞说。

“是。”

“我师父那时候还没到B区。”

方未名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是说。”

“抄这一页的人，不是我师父。”

“那是谁。”

楚晞低头看那页空白。

“这支笔的力道，跟另外几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老米写字横长撇急。”楚晞说，“这个人的字，横短。”

“横短是什么人。”

楚晞想了想。

他见过横短的字。

在哪儿见过。

他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墙边，把那张自己抄的技术手册撕下来一角。

手册背面有一页，是他抄的旧规范。

抄的时候，他照着的是从一段管子上撕下来的旧标签。

标签上的字，横短。

楚晞捏着那页纸，转身。

“上头有个人，”他说，“三十四年前就在抄这些单子。”

“谁。”

“我父亲。”

方未名盯着那页纸。

她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那这六本半，”她说，“不是老米的。”

“是老米的。”楚晞说，“但最早那一页，是我父亲留的。”

“老米抄了七年，”方未名说，“抄的是我父亲写的东西。”

“对。”

“那我父亲。”

“他没走。”楚晞说，“他一直在写。”

墙那边，风管里传来一声闷响。

很短。

有人隔着很厚的铁板叹了口气。

楚晞和方未名同时看向那面墙。

墙是实的。

声音是从下面来的。

更底下。

在他们脚下很深的地方。

楚晞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板上。

地板是凉的。

三年前那段水泥的触感，又回到他手心里。

“你在听什么。”方未名问。

“底下有东西在走。”楚晞说。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说，“但它走得很慢。”

“慢是好事还是坏事。”

“底下的人都知道，”楚晞说，“走得慢的东西是不急的。不急的东西才可怕。”

他把手拿开。

“你在底下记事，”他说，“记东西的时候最先记什么。”

“记时间。”

“对。”楚晞说，“那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方未名想了想。

“七月十一。”

楚晞点头。

“三十四年前的今天。”他说。

“你怎么知道。”

“这几本里，”楚晞说，“每一本的七月十一都空着。”

方未名愣住了。

她把那六本半一本一本翻过去。

果然。

每一本的七月十一都是空白。

三十四年。三十五年。三十六年。

三年，一个日子，三轮空白。

“这一天，”方未名说，“底下不修东西。”

“不修。”楚晞说，“这一天底下停工。”

“为什么。”

“因为这一天，”楚晞说，“是方舟计划第一批技术组解散的日子。”

方未名把手收回来。

“那我六岁下来那天。”

“你去翻你的牌。”楚晞说，“牌上有日期。”

方未名从兜里摸出那块旧铁牌。

她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数字。

城历三十年，七月十一。

她盯着那个日期，很久没说话。

“你是这一天下来的。”

“是这一天。”

“你没想过为什么。”楚晞说，“为什么全底下的停工日，就是方家把你送下来的日子。”

方未名把牌攥紧。

“那天下来的人，”她说，“不止我一个。”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送我来的人一路没说话。”方未名说，“他手里还提着第二个孩子。”

楚晞抬起头。

“第二个。”

“第二个是个男孩。”方未名说，“比我小。”

“小多少。”

“小一点。”她说，“我记得他哭得很响。”

“那个男孩叫什么。”

方未名摇头。

“不知道。”她说，“那个人把他交给另一户人家，就走了。”

楚晞坐在那儿，没说话。

底下有一户人家，多了一个不知道名字的男孩。

底下有一个人，一直在数数。

底下有一个人，抄了七年单子，等一个人来看。

这些事，今天全撞在了同一天。

“楚晞。”方未名叫他。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楚晞说，“那个男孩现在在哪儿。”

方未名没有回答。

风管里那声闷响又来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清楚。

不是叹气。

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有人在一个很深的地方，集体翻了个身。

楚晞站起来。

他把六本半报修单合上，重新塞回封套。

“去哪儿。”

“去第七段。”楚晞说，“我师父留的那半本，我得找到。”

“你不是说，找他等于害他。”

“那是找他。”楚晞说，“我找的是本子。”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方未名。”

“嗯。”

“那个男孩的事，”楚晞说，“你先别跟任何人提。”

“为什么。”

“因为底下的人，”楚晞说，“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张嘴。”

“那我们俩呢。”

“我们俩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楚晞没回头。

“他哭得很响。”他说，“你没哭。”

两个人往通道深处走，谁都没有再说话。

脚步声一前一后，错开半拍。

走到第二个岔口，方未名停住，抬手往右边指了指。

楚晞往右边拐了进去。

他把封套从袖子里挪到怀里，贴着胸口压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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