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奇兵

姓孙的把手从屏幕上拿开了。

他没有再按，只是站在那儿看楚晞的手腕。

“你什么时候知道第七个是你的。”

“刚才。”

“刚才哪个时候。”

“你说第七片是一个人的时候。”楚晞说。

“你是猜的。”

“不是。是我师父教的。”

他把手腕上那个草头举起来给姓孙的看。

“他没留给我一样东西。”楚晞说，“他留给我一笔。”

“一笔。”

“一横，一点，一撇。”楚晞说，“三年，三笔。”

姓孙的看着那个草头，很久。

“米国安到底教了你什么。”

“他教我数数。”

“数数有什么好教的。”

“他教我，数到一半要停。”

“数到一半要停。”

“为什么。”

“因为数完了，”楚晞说，“就没有下一个数了。”

姓孙的站在那儿。

“我数到三十六。”楚晞说。

“你说过。”

“三十六之后，我数三十七。”

“为什么。”

“因为我师父教过，三十六是一个数，三十七是下一个数。”

“这两个数有区别。”

“有。”楚晞说，“三十六是别人数过的。三十七是你自己数的。”

姓孙的沉默了一下。

“我抄了两百三十七遍。”他说。

“我也数到过两百三十七。”

两个人站在屏幕前面。

最后是姓孙的先开口。

“楚晞。”

“嗯。”

“你让我想起我父亲。”

“孙文。”

“是。”姓孙的说，“他也数到过一半，然后停了。”

“他为什么停。”

“怕数到最后，发现自己不是那个数。”姓孙的说。

“我现在也站在最后一个数前面。”楚晞说。

“对。”

“我不停。”

姓孙的看着他。

“你会后悔的。”

“停，我什么都不知道地活到死。不停，我可能死在这儿。”楚晞说，“我算过了。不停。”

他转过身，面对那道缝。

他把芯片放回袖子，方宁那一片也放回袖子。

他只空着手。

“我下。”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

“带什么。”

“带数。”

他走到方未名面前。

“你在这儿等我。”

“我跟你去。”

“这门只认一个人。”楚晞说，“你下去就是第二个人。第二个人是谁，门不知道。”

“你上不来，我不去找你。”

“你不用找。”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个钟头。”楚晞说。

“你怎么知道。”

“楚沉说了。”

他转过身，看向楚沉。

楚沉站在走廊尽头。

“我不下去。”

“我已经下过一次。”楚沉说，“下去过一次的人，下不去第二次。”

“那你留在这儿做什么。”

“守门。”楚沉说，“门开一次，得有人在外头守着。守不住，门自己合上，你在里头就白走了。”

他看向周定远。

周定远站在门口，手里什么也没拿。

“你也不下。”

“我不下。”周定远说。

“你等什么。”

“我等我女儿。”周定远说，“她跟我一样，下不去。她被那些线坠着，我不去拉，她连半个头都抬不起来。”

“那她怎么出来。”

“她已经出来了。”

“什么时候。”

“你按第七个键的时候。”

楚晞转过头往门那边看。

那个九岁的女孩站在门口，站在光里。

她的脚尖挨到了地上。

女孩脚下的线断了。

门一开，那些线就撑不住了。

“她下来了。”

“她下来了。”周定远说。

周定远走到女孩面前蹲下来。

女孩看着他，张了张嘴。

她发出了一点声音，很小。

楚晞站在走廊里听见了。

那是一个字。

“爸。”

楚晞转过身，走到那道缝前面，把脚踩上去。

缝里是暖的。

走廊在他身后慢慢变小，光慢慢变小。

走到第七步，他回头看了一次。

方未名站在缝边，把手举起来，朝他比了一个数。

三下。

楚晞朝她也比了一个。

然后往下走。

他数着。一。二。三。

每数三下，走一步。

第十一步，脚下的路变了。

不是铁的。

是冰。

楚晞蹲下去摸了一下。

冰很硬。

他把矿灯凑近。

冰里冻着一个人，穿底下的工装，趴着，一只手伸在前面。

楚晞的心口慢慢收紧。

他往前看。

一排，数不清。

底下的人，趴着，爬着，冻在冰里，一直往前。

他脚下这一层不是冰，是路。

一条用冻住的人铺出来的路。

他低头看冰里那个人。

袖口磨白了，跟老米一样。

他把手贴在冰上。

冰很凉，但冰的下面有暖，暖是从更下面上来的。

人往上走，被冻住，冻住以后就成了一层。

再往上走的人踩在他们身上。

一层，一层，一直铺到门边。

楚晞站起来，开始往前数。

一步，一个人。

一。二。三。

数到第十个，他停了一下。

第十个人身上有一块牌。

牌是蓝的，上头有一个工号。

B1109。

B区，十一组，底下的老组。

他数下去。

第二十个也有牌，B1223。

第三十个，B1417。

楚晞的手停住了。

B1417。

那是他的工号。

他伸手把冰面擦了一下。

冻在下面那张脸露出来了一点。

他这辈子没照过几次镜子。

但他认得出来。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不是他。

是一个二十六岁、跟他一样的人。

楚晞退后一步，站不稳，扶着旁边的冰壁喘了几口气。

底下的人怎么会有他的工号。

他想了一下，明白了。

工号不是他的。

工号是编号。

B1417，是第十四组第十七个人。

底下的人一批一批往下走，走同一个编号。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报名，办事员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 B1417 这个号底下有记录。

有记录，就是以前有人用过。

用过的人现在冻在这儿。

楚晞继续往前走。

他不敢再看那些脸，把灯往前照。

冰没有尽头。

他数着。

一百。两百。三百。

数到三百，他停住了。

三百个人。

底下三千二百口，三百之外还有两千九百个。

他要是一直走下去，脚下会一直有。

他忽然不想再往前数。

他想起老米说的。

底下的人，数到一半要停。

他把灯举高往上照。

来路是一条细细的缝，很亮。

那是门。

方未名站在缝边。

她还在。

楚晞转过身，继续往下。

数到八百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不是冰。

是一块铁。

铁斜插在冰里。

铁上没有字，只有一个记号。

一个圆，圆里一道横。

他蹲下来。

那块铁干净得不像在冰里待了三十四年。

铁底下有字，是指头蘸着灰写的。

【楚晞，向左。】

这是他父亲的字。

“向左。”

他把灯往左照。

左边有一个岔口，很小。

楚晞挤进去。

岔口里是干的。

不是冰，是土。

底下全是冰，只有这一处是土。

土很松，他抓了一把。

土是黑的，黑得发亮。

“这是外面的土。”他说。

岔口不长，十几步就到了头。

尽头有一间很小的屋子。

里面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头发是白的。

那个人先开口了。

“你数到八百了。”

楚晞的心口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数着你的脚步。”那个人说。

楚晞站在那儿。

那个人慢慢回过头。

那是一张很老的脸。

没有很多皱纹，但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

腿上盖着一张灰毯子。

“你是楚晞。”

“你认识我。”

“我认得你的脚步声。”

“脚步声。”

“底下的人走路，脚跟往外撇。”那个人说。

“你不是底下的人。”

“我不是。”那个人说，“我是上头下来的。”

“你是谁。”

“我姓方。”

楚晞的呼吸停了一下。

“方家的哪个。”

“方家老大。”

楚晞站在门口。

“你是方未名的父亲。”

“是。”

“你不是在五层。”

“五层那个是我弟弟。”那个人说。

“你弟弟。”

“我们家三个。”那个人说，“我。方远。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是谁。”

“还有一个，”那个人说，“我弟弟没跟你说。”

“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你父亲。”

“他在哪儿。”

“他来了。”

“什么意思。”

“他已经到最底下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每到一个地方，就会敲三下。”

楚晞闭上眼听了一下。

底下很静，没有敲声。

“他在敲门。”

“敲了二十六年。”

“敲在哪儿。”

“冰上。”

他忽然想起这一路下来脚底下那些冰。

冰里冻着人，趴着往前爬，爬到最后被冻住。

那不是在爬。

是在敲。

趴着，用手敲冰，一直敲，敲到冻住为止。

“所以我一路下来听见的敲声。”

“那不是敲声。”方家老大说，“那是路。他们敲断了，后头的人才知道往哪儿踩。”

“你等了我父亲二十六年。”

“我等他。”方家老大说。

“你为什么等他。”

“因为我要跟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对不起。”

一个方家的老大。

一个把自己弟弟送上传的人。

一个把自己女儿送到最底层的人。

“你对不起他什么。”

“我把他的门，从外面合上了。”

楚晞走进屋子。

“你说什么。”

“二十六年前，是我把门合上的。”方家老大说。

“不是你父亲。”方家老大说。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本来能出来。”

“他为什么没出来。”

“我合门的时候，他还没回来。”

“他下去了。”方家老大说，“我守在门口，等了七天。”

“七天以后呢。”

“上头下了令。关门，越早越好。”

“你关了。”

“我关了。”

“你不是说要等他。”

“我关了门，然后下来了。”

“你下来干什么。”

“找他。”

“找到了吗。”

“找到了。”

“他在哪儿。”

“更底下。”

“更底下还有什么。”

“第十四层。”

“第十四层是什么。”

“外面。”

“外面。”

“外面。”方家老大说，“这座城是一个盖子。”

“什么盖子。”

“底下的人不是被困在底下的。”

“那是什么。”

“他们是从外面进来的。”

“你是说，底下的人本来是外头的人。”

“对。”

“他们为什么进来。”

“外面出了事。”

“什么事。”

“不知道。”方家老大说，“我只知道三十四年前门开过一次。门开了有人进来，进来以后门就合上了。”

楚晞蹲下来，跟他的视线一样高。

“我父亲下去，是为了找那条路。”

“对。”

“他找到了。”

“找到了。”

“他还活着吗。”

“你按了第七个键。”

“我按了。”

“你现在走的路，就是他走的路。”

“他走了多久。”

“二十六年。”

“走到了吗。”

“走到了第十三层的底。”方家老大说，“再往下他走不动了。”

“为什么。”

“他没有第七个。”

“第七个是我。”

“是你。”

楚晞站起来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

“我去找他。”

“他走不动了。”方家老大说，“你也走不动。”

“为什么。”

“你一个人数不到头。”

“那我带人。”

“带谁。”

楚晞没有回答。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块芯片，举起来。

“我带这个。”

方家老大看着那块芯片，很久。

“那是你父亲的。”

“他留给我的。”

“他不该留。”

“为什么。”

“留下的东西，就是让人去找的。”

楚晞把芯片收回去，往外走。

走到那片黑的土上。

他抬起头。

上面是冰，冰上是路，路上是三百个人。

楚晞站在土上喊了一声。

“喂。”

土洞里，声音回来了。

不是很多人。

是一个人。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的。

那个人在喊。

喊的是两个字。

“早啊。”

早啊。

意思是，你今天还活着。

管道里的灯管一格一格亮过来。

亮到第三格的时候，底下的一天就开始了。

第三格那根灯管有点旧，光偏黄。

黄光照在管壁上，霜是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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