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亮剑

门里的走廊很短。

只有二十步。

楚晞数着走的。

走到第十九步，他停下。

走廊尽头是一面墙。

墙上不是管子。

是一面屏幕。

屏幕是黑的。

黑的屏幕上有一行白字。

【请按数字顺序输入。】

下面是七个空格。

“它要七个数字。”

“我有。”

他把手抬起来。

屏幕下面有一排按键。

按键是铁的，很凉。

他按第一个。

3。

屏幕上的第一个空格亮了一下。

一个圆。

圆里一道横。

楚晞的手停在第二个键上。

“怎么了。”

“这个记号又出来了。”

他按第二个。

7。

第二个空格也亮了。

也是圆，圆里一道横。

他按第三个。

0。

第三个空格亮了。

圆。横。

他按到第六个的时候，屏幕上的空格全是圆。

六个圆，六道横。

“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圆，”方未名说，“就是一个人。”

“六个人。”

“六个字。”

“那把钥匙是六个人。”

“是。”

“哪六个人。”

“你父亲。你师父。方宁。”

“还有三个呢。”

“还有三个，”方未名说，“在别处。”

他现在只按了六个。

第七个空格还黑着。

他把手放在第七个键上。

他没有按。

“第七个是我。”

“对。”

“我按下去，门就开了。”

“对。”

“开了以后呢。”

“开了以后，”姓孙的声音从门那边传来，“里头的东西就出来了。”

楚晞回头看。

姓孙的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

“你不是要开门吗。”

“我是要开门。”

“那你为什么不进。”

“因为我不能进。”姓孙的说，“我一进，门就把我算进去。”

“算什么。”

“算第七片。”

楚晞懂了。

这扇门只认一个人。

多进去一个人，就多一片。

多一片，就不对。

“所以你在门外等。”

“对。”

“等我按第七个键。”

“对。”

“我按下去，你会做什么。”

“我会进来。”

“进来抢。”

“进来接。”姓孙的说，“接那个出来的人。”

“哪个出来的人。”

“你父亲。”

暖风从屏幕后面一阵一阵吹过来。

“如果出来的不是他呢。”

“那也是我的人。”姓孙的说，“不管出来的是谁，我都得接。”

楚晞低下头。

他看着那个黑着的第七个空格。

“我按了。”

他把手指按了下去。

1。

第七个空格亮了。

不是圆。

是别的。

是一条线。

一条横线。

横线的右边有一个点。

那是他父亲写字的最后一笔。

一横，一点。

一个草头的第三笔。

屏幕的红光亮了一格。

然后屏幕后面有一声很轻的响。

像是一个锁被打开。

门里那条走廊往后退了。

不是退。

是伸展。

走廊变长了。

长到看不见尽头。

尽头有一道光。

很亮。

亮得刺眼。

楚晞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见光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朝他走过来。

走得很慢。

个子不高。

肩膀有点窄。

走的时候左肩略低一点。

楚晞站在光里。

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很高。

很瘦。

脸上有很深的皱纹。

年龄很大。

但那不是楚明。

“你是谁。”

那个人停下。

他抬起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楚晞听见了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是第一批的第七个人。”

“第一批只有三十四个人。”

“三十四个人是册子上的。”那个人说，“册子外头还有第七个。”

“第七个是谁。”

“第七个是给门编号的人。”

“编号的人。”

“对。”那个人说，“我在门上刻了三十四年的数字。”

“你就是那个敲门的。”

“是。”

“你是方远。”

“不是。”

“那你是谁。”

那个人看着他。

“我姓楚。”

楚晞心口猛地一跳。

“楚。”

“我叫楚沉。”那个人说，“你父亲的哥哥。”

楚晞往后退了半步。

“我父亲没有哥哥。”

“有。”楚沉说，“他没跟你说。”

“为什么。”

“因为我是第一批技术组往下走的那第七个人。”

“你下去了。”

“我下去了。”楚沉说，“三十四年前。”

“你下去以后就没人见过你。”

“没人见过。”

“你出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告诉你父亲，路通了。”

“路通了。”

“对。门开了，路就通了。”

“通到哪儿。”

楚沉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指了指脚下。

楚晞低下头。

他脚下的地板是一条缝。

缝里是暖的。

暖风从更深的地方上来。

“底下还有一层。”

“哪一层。”

“第十四层。”

他忽然想起自己想十三层管网时，一直觉得不对。

十三。

不是七的倍数。

十三是单的。

单的，是没数完的。

“第十四层是什么。”

“是外面。”楚沉说。

“外面。”

“这座城的外面。”楚沉说，“再往下，就是冰下城的地基之外。”

这座城往上出不去。

只有往下。

“所以你三十四年是去找路的。”

“对。”

“找到了吗。”

“找到了半条。”楚沉说，“另外半条，需要一个会数数的人往下走。”

楚沉看着他。

“就是你。”

走廊尽头那道光还亮着。

然后门口传来一声很闷的响。

是第二个人的脚步。

姓孙的进来了。

他走进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暖风忽然变成了冷的。

不是真的冷。

是楚晞的心冷了一下。

“你进来了。”

“我进来了。”

“你说你一进来，门就把你算一片。”

“对。”

“那你现在是第七片。”

“不是。”姓孙的说。

“那是什么。”

“我是补的。”

“补什么。”

“补第十四个。”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

楚沉站在前面。

姓孙的站在后面。

楚晞站在中间。

三个人的位置跟刚才第五层的时候正好反了过来。

刚才是两个人替楚晞挡着。

现在是两个人站在他前后。

“楚沉。”

“嗯。”

“你认识他吗。”

楚沉看着姓孙的。

他看了很久。

“你是老孙的儿子。”

姓孙的没有否认。

“我父亲叫孙文。”

“孙文。”楚沉重复了一遍。

“你认识。”

“三十四年前他跟我一起下来的。”

“孙文也是第一批。”

“他是第一批的第五个。”

“那孙文现在在哪儿。”

“他上去了。”楚沉说，“他是唯一上去过的。”

姓孙的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走得很慢。

“我父亲告诉我，门里有一层是外面。”

“他说的是真的。”

“他说他到了第十四层。”

“他到了。”

“他到了最后一米，没敢往前。”

“对。”

“为什么没敢。”

“因为他怕。”楚沉说。

“怕什么。”

“怕外面没有路。”楚沉说，“怕他一个人出去，剩下的三十三个人就都成了没出去的人。”

“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楚沉说，“回来以后他做的事，就是把路封上。”

“他为什么封。”

“因为他觉得这座城不能走。”

“为什么不能走。”

“因为人一走，城就散。”

走廊里很安静。

暖风又回来了。

“你说路通了。”

“通了。”

“那这条路是往下走的。”

“是。”

“往下走安全吗。”

“不安全。”楚沉说，“下去就没有回头路。”

楚晞弯下腰。

他蹲在那条缝前面。

缝里是暖的。

他把耳朵贴在缝上。

他听见了。

底下有声音。

不是水声。

是人的声音。

很多人。

比北头管子里听见的还多。

“底下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楚沉说。

“你怎么会不知道。”

“因为我下去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

“那底下的人是这三十四年里下去的。”

“是。”

“谁让他们下去的。”

“没人让他们下。”楚沉说，“是他们自己下的。”

“自己下的。”

“底下的人都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听说第十四层是外面。”

这句话说出来，底下的人就会下去。

因为底下的人一辈子想的就是出去。

“这句话是谁说出去的。”

“我说的。”

“你在门里怎么说出去。”

“我敲。”楚沉说。

“你在门里敲门。”

“我敲了三十四年。”楚沉说，“三下，两短一长。”

那三下。

老米说是他教的。

其实不是。

门里的敲声从门里传出来。

传到外头，被底下的人听见。

然后底下的人学着敲。

“所以底下的人这几十年一直在学你敲门。”

“是。”

“他们都以为那是自己人的暗号。”

“是。”

“其实那是你在告诉他们往哪儿走。”

楚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楚晞。

“我父亲呢。”

“你父亲在底下。”

“哪一层。”

“第十四层。”

“他什么时候下去的。”

“二十六年前。”楚沉说。

“我出生那年。”

“对。”

“他下去做什么。”

“下去给底下的人标路。”楚沉说，“第十四层没有路。他就用自己，铺了一条。”

过了很久，楚晞开口。

“我父亲现在，还活着吗。”

楚沉看着他。

“你按了第七个键。”

“我按了。”

“十个钟头之后，”楚沉说，“这个答案会自己上来。”

“为什么是十个钟头。”

“因为第十四层很深。”

暖风吹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底下要是那么深，人怎么上来。

他还没来得及问。

屏幕上的光忽然闪了一下。

姓孙的站在他后面开口了。

“别下。”

“为什么。”

“因为下去的人，就没有上来的。”

“你不下。”

“我不下。”

“那你进来做什么。”

“我进来是为了关门。”

他抬起手。

手里拿着一块金属片。

“这是第五片。”

“第五片。”

“你父亲、你师父、方宁、你自己、还有你家里那片。”姓孙的说，“五片。”

“加上楚沉，六片。”

“对。”

“第七片呢。”

姓孙的没有回答。

他把那块金属片往屏幕上一按。

屏幕上的第一个圆暗了。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楚晞站在中间。

他看着那些圆一个一个灭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

姓孙的不是来开门的。

他是来关掉这扇门的。

关掉门，就得先把那六个圆一个一个熄掉。

熄到最后一个，门就封死。

门封死，里头的人就永远出不来。

“住手。”

姓孙的没有停。

第四个圆暗了。

楚晞往前走了一步。

他抬手，把手里的芯片贴在第五个圆上。

那个圆又亮了。

姓孙的抬头看他。

“你在干什么。”

“我在数。”

他开始数。

一。二。三。

他数得很快。

每数一下，就用芯片贴一个圆。

贴上去，那个圆就亮。

他数到六的时候，六个圆全亮了。

屏幕上，六个圆连成了一条线。

一条横线。

横线亮着。

姓孙的手停住了。

他手里那块金属片还按在屏幕上。

可是屏幕不认它了。

“你数得不对。”

“哪里不对。”

“你数的是六个。”楚晞说，“但这里是七个。”

他抬起另外一只手。

他的手腕上，那道草头还在。

他把手腕按在屏幕中央。

草头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屏幕上浮出一行很淡的字。

【楚晞。】

楚晞站在那儿。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个字。

“第七个，”他说，“不是金属。是我。”

屏幕上的那行淡字没有消失。

它就停在那里，浮着。

他把手腕从屏幕上拿开。

那道草头印在皮肤上，比屏幕上的字更黑。

屏幕上那行字，是他的名字。

而名字是第七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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