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试探

楚晞把那半本收进袖子，往梯子上爬。

爬到一半，他停下来。

“老米。”

“嗯。”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底下那条路，走得通吗。”

老米站在平台上，抬头看他。

“通。”

“你走过。”

“我没走过。”

“那你怎么知道通。”

“因为你父亲走过。”老米说。

“他走通了。”

“他没走通。”老米说，“他走到了第十三层的底。”

“那还叫通。”

“通了一半。”老米说，“剩下的一半是你。”

楚晞站在梯子上。

“我和方未名两个人，怎么走。”

“两个人走。”

“两个人够吗。”

“不够。”老米说，“但是比一个人够。”

楚晞爬出梯子，回到第四层的平台上。

姓孙的站在平台边。

“你师父不下。”

“他不下。”

“他守第一层。”

“他说第一层最上面。”

姓孙的没说话。

两个人往梯子上走。

走到一半，姓孙的忽然开口。

“楚晞。”

“嗯。”

“那三片金属，你放哪儿了。”

“我烧了。”

楚晞站住了。

“你烧了。”

“烧了。”

“那是三片钥匙。”

“是。”姓孙的说，“烧了以后，他们就凑不齐了。”

“他们是谁。”

“星环财团。”

“你为什么烧。”

“因为要是他们凑齐了，他们就会先下去。”

“先下去会怎样。”

“他们会把底下当成自己的。”

楚晞站在梯子上。

“你烧的是钥匙，还是证据。”

姓孙的沉默了一下。

“两样都是。”

“你烧了，上头查起来，你就完了。”

“我完了。”姓孙的说，“反正我也回不去了。”

“你回不去，是你自己选的。”

“是。”

“什么时候选的。”

“我下来的时候。”姓孙的说，“我这一趟，要么带人回去，要么自己留下。”

楚晞爬上去。

回到第五层的走廊，他先看见的是方未名。

她站在门边。

“你回来了。”

“回来了。”

“老米呢。”

“他守第一层。”

方未名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几个人。”

“七个。”楚晞说，“我，你，老米。周定远，楚沉。韩同和韩冽。”

方未名数了数。

“韩冽会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欠一个人。”楚晞说，“欠我师父。”

他转过身，看向周定远。

“周师傅，你去一趟治安队。”

“找韩冽。”

“找韩冽。”楚晞说，“你就跟他说，米国安还活着。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他会来。”

周定远点点头。

“我去。”

他松开女儿的手。

女孩站在他旁边，抬起头看着楚晞。

“她怎么办。”

楚晞低下头看那个女孩。

眼睛很黑。

“她跟我。我答应过她。”

周定远看着自己的女儿。

“她听不见话。”

“她听得见。”楚晞说，“她刚才说出了那个字。”

周定远没有说话。

他弯腰，把女儿的手放进楚晞手里。

女孩的手很小，很凉。

“楚沉。”

“嗯。”

“你守门。”

“我守门。”

“你守门，要是有人来抢，你怎么办。”

“我不抢。”楚沉说，“我关门。”

“关门的时候我在下面怎么办。”

“你在下面就不要紧。”

“关门了，我怎么上来。”

“你上来的时候敲三下。”楚沉说，“两短一长。”

楚晞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个人。

一个在门里敲了三十四年的人。

他敲的那三下，是给人指路的。

“楚沉。”

“嗯。”

“你敲门的时候，底下的人听得见吗。”

“听得见。所有人都听得见。”楚沉说，“所以底下的人，才会一代一代地学。”

“那你今天关门，底下的人会听见什么。”

楚沉没有回答。

“他们什么都不会听见。”楚晞说，“因为你不敲了。”

“对。”楚沉说，“我不敲了。”

“为什么。”

“因为我敲是为了让人找路。”楚沉说，“现在路有人找了。”

楚晞点了点头，把女孩的手握紧了一点。

“走。”

两个人往第二道岗的方向走。

走到第二道岗，那两个人还在。

星环财团的两个。

“姓孙的。”其中一个人开口。

“嗯。”

“三片，你烧了。”

“烧了。”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那个人看了一眼楚晞，又看了一眼方未名。

“你们要是下去，我们会跟着。”

“你们下不去。”楚晞说。

“为什么。”

“因为门只认一个人。”

楚晞说完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正好踩在第二道岗的地缝上。

地缝里一股暖风忽然上来。

那两个人的脚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暖风。”其中一个人说。

“是。”

“第五层哪来的暖风。”

“下面上来的。”楚晞说。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知道暖风意味着什么。

“下面有活的东西。”

“有。”

“多少。”

楚晞没有回答。

他牵着女孩往前走。

“站住。”那个人说。

楚晞没停。

那个人抬手按了胸前一块牌。

牌一亮，走廊里的灯全红了。

红灯，是警报。

“上头的警报。”方未名说。

“多久到人。”

“十分钟。”

楚晞站住了，转过身。

“姓孙的。”

“嗯。”

“你认识路。”

“认识。”

“你带方未名和周师傅走另一条。第九层北头，从竖管走。”

“你呢。”

“我走这条。”

“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楚晞说。

他低下头看身边的女孩。

女孩也抬起头。

然后她松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两个人面前。

她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

但那两个星环财团的人同时停住了。

女孩的眼睛很黑，黑得没有底。

“这是什么东西。”其中一个人说。

他抬手去摸腰上，手停住了。

因为女孩抬起手，朝他指了一下。

那个人身上的对讲机忽然响了。

不是被按下。

是它自己响的。

里面是一段杂音。

杂音里有一句话。

声音很老，很慢。

“回来。”

那个人的脸色变了。

“这是。”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走。”他对另一个人说。

“去哪儿。”

“回去。”他说，“上面的人叫我们回去。”

两个人转身跑进走廊深处。

红灯还亮着。

楚晞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女孩。

女孩慢慢转过身，走回他身边，把手重新放进他手里。

“她刚才做了什么。”楚晞说。

“不知道。”方未名说。

“她知道对讲机。”

“她听见了。”

“她听见谁。”

方未名没有回答。

楚晞低下头看着女孩。

女孩没有看他，只是往前走，走得很慢。

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

红灯还亮着，红光一格一格地亮。

楚晞把女孩的手握在手心里。

三个人往竖管那条路走。

走到竖管前面，方未名停下来。

“她跟着我们下去。”

“跟着。”

“下面很深。她走不动。”

楚晞低下头。

“你走不动吗。”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站着。

“我背她。”

“你背不动。”

“背不动就歇着。”

他蹲下来。

女孩没有动。

“上来。”

女孩站着，看着他的背，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搭在他肩上。

楚晞把她背起来。

女孩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身量。

“她怎么这么轻。”

“她二十六年没吃。”方未名说。

楚晞背着她进了竖管。

竖管里有铁梯。

他一手抓梯，一手托着背上的人。

他数着往下走。

一。二。三。

下到第五十格，他的胳膊开始发麻。

他停了一下。

方未名在他上面。

“换我。”

“不用。”

“你手在抖。”

楚晞没有说话。

他扶着铁梯歇了几口气。

背上的女孩一动不动。

“楚晞。”

“嗯。”

“她为什么不说话。”

“她的话被人拿走过。”

“被谁。”

“被那扇门。”

方未名沉默了一下。

“那她现在为什么又能说一个字。”

“因为她爸在。”

“她爸在，她就能说话。”

“为什么。”

“因为她说的那个字，门里没有。”楚晞说。

方未名没有懂。

“门里有记忆，有名字，有我等了很久。”楚晞说，“门里没有爸。”

“门里为什么会没有爸。”

“因为门里没有人出生。”

方未名慢慢明白了。

那扇门收的是话。

它收的都是一个人被拿走的话。

可那个字，是女孩九岁那年才刚学会的。

刚学会的话，门还没收走。

“所以她还能说。”

“对。”

楚晞继续往下。

下到最后一段，他踩到了地。

那是第九层北头的屋子。

屋子里那半堆线还在，那把椅子空着。

楚晞把女孩放下。

女孩站住，看着那把空椅子，没有走过去。

“你不进去。”

女孩摇了摇头。

她第一回不是张嘴。

她摇了摇头。

“她能点头摇头。”方未名说。

“她能。”

“那她为什么以前不摇。”

“因为以前她不是自己。”

楚晞走到那张桌子前面。

桌面上那点凹还在，凹里那一横还在。

他把手放在凹里。

“三十七。”

屋子里的灯亮了一格。

“三十七。”

灯又亮了一格。

他数了三遍。

三遍之后，屋里那半堆线动了。

线头往他这边探了探，停在半空。

“它认得你。”方未名说。

“认得。”

“那它为什么不收回去。”

“因为我在数。”楚晞说，“它想听我数到四十。”

“为什么。”

“四十是它的数。”

“三十七是谁的。”

“三十七是我的。”

方未名站在门口。

“楚晞。”

“嗯。”

“你数的时候，我也听见了。”

“听见什么。”

“有一个声音，也在数三十七。”

楚晞的手从凹里拿出来。

“谁。”

方未名没有回答，抬起手往地上指了指。

“楼下。”

楚晞低下头。

他站在第九层北头。

北头下面是第八层，第七层。

第七层是他家。

再往下是第六层，第五层，第四层。

老米在第四层。

“老米在数。”

“不是老米。”方未名说。

“那是谁。”

“很多人。”

楚晞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板上。

他听见了。

楼下很整齐。

一个声音，两个声音，很多个声音。

都在数。

数的是同一个数。

三十七。

楚晞站起来。

“楼下的人都醒了。”

“醒了。”

“他们在数我的数。”

方未名站在那儿。

“你不是说，底下的人不会数。”

“底下的人会数。”楚晞说，“他们数工分、螺纹、钟点。”

“那三十七是什么。”

“是我数错的那一次。”楚晞说。

“什么时候数错的。”

“在竖井里。他们说三十六，我数三十七。”

“你数错了以后，底下的人就跟着你数错了。”

“对。”

“为什么。”

“因为他们听的是我的数。”

楚晞又看了一眼那半堆线。

门里有一个数。

那个数是三十四。

楚沉在门里敲了三十四年。

门里的东西，数的也是三十四。

他数了三十六。

然后他数了三十七。

三十七是一个新的数。

一个新数不在门里。

它在外头。

底下的人听见了这个数。

听见了，就跟着数。

“所以底下的人现在跟我一起数。”楚晞说。

“一起数会怎样。”

“会一起走。”

“走哪儿。”

“往下。”

“你是说，底下的人已经在往下走了。”

楚晞没有回答。

他把女孩重新背起来。

“走。”

“去哪儿。”

“去第七层。”

“去你家。”

“去我家。”楚晞说，“那张桌子被拆了，但地还在。地上有那道缝。”

他背着女孩往梯子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空椅子。

椅子空着，半堆线静静地堆在椅子后面。

“你在看什么。”方未名问。

“我在看它想不想跟。”

方未名看了看那半堆线。

“它没动。”

“它没动，因为它动不了。”

“为什么。”

“它的第七根断了。”

“第七根是什么。”

“是那个女孩。”楚晞说。

方未名站在那儿，看着背上那个瘦小的身体。

“所以它现在只剩六根。”

“对。”

“六根，是什么。”

“是六个还活着的人。”

“少的那一根呢。”

“少的那一根，”楚晞说，“在我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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