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重逢

那些人没有眼睛。

不是没有。

是闭着。

一排一排，站着，闭着眼。

楚晞走过第一排。

他数了数。

一排二十个。

第二排也是二十个。

第三排一样。

“这是底下的人。”

“是。”

“他们怎么在这儿。”

“他们在上工。”

方未名站在第二排边上看着那些人。

“他们上工，可他们闭着眼。”

“闭着眼也一样上工。”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做梦。”

方未名走到一个人前面。

那个人是个老人，头发白的。

他手里握着一把扳手，握得很紧。

“这个人在修东西。”

“是。”

“可他面前没有东西可修。”

“他心里有。”

老人握着扳手，手在动。

一下，一下。

像是在拧一个不存在的螺帽。

“他拧了一辈子。”

“那他拧的是什么。”

“他自己也没看清的东西。”

方未名慢慢把手放到老人眼前。

老人没有反应。

“碰不醒。”

“那怎么醒。”

“数。”

“数什么。”

“数他们。”

“怎么数。”

楚晞把手举起来，开始数。

一。二。三。

他数到二十。

第一排的人同时停了一下。

不是醒。

是呼吸变了。

一整排的人，从闭着眼变成了半睁。

只差一点。

“二十。一排二十。”

“那你数完二十，他们就会醒。”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要数到三百二十。一排二十，十六排。”

“这是底下的一层。”

“是。”

“一层的人都要数完。”

“是。”

方未名抬头看这条通道。

通道很长，看不见头。

“你数得完吗。”

“数不完。”

“那怎么办。”

“七个人分，一人一层。”

“现在几个人在。”

“我，你。”

“两个人。”

“两个人，数两层。”

“那剩下的五层。”

楚晞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

走到通道的一半，他忽然停下。

通道的墙上有一个印记。

一个圆，圆里一道横。

他伸手摸了一下。

那个记号是刻上去的。

刻得很深。

“这是我师父的。”

“你也认得。”

“我认得。”

他把手按在那个记号上，然后数。

一。二。三。

数了三遍。

墙上的记号动了一下。

不是刻的东西动。

是墙。

墙往后退了半寸，露出一个缝。

缝里有一间屋子。

屋子里有灯。

灯下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楚晞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楚晞。”

那个人先开口。

声音很老，很慢。

楚晞的心口停了。

这个声音他听过。

“是你。”

“是我。”

“你是谁。”

那个人慢慢回过头。

那张脸很老了。

皱纹很深。

但眉眼是他自己的眉眼。

“我姓楚。”

“楚沉。”

“不是。”

“那你是谁。”

“我是楚明。”

楚晞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六年。

可真看见这个人的时候，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数。”

“数什么。”

“数我数了多少年。”

那个人笑了一下。

那张脸笑起来的时候，皱纹更深了。

“你要是不满意，”他说，“我可以坐回去，你数到满意为止。”

楚晞没笑。

“你二十六年在这儿坐着。”

“是。”

“你坐的就是这张床。”

“是。”

“那你为什么不出去。”

“因为我出不去。”

“你走到这儿，就走了二十六年的路。”楚晞说，“走到了就该出去了。”

“出不去。”

“为什么。”

这句话楚晞是喊出来的。

他从来没有这样喊过。

底下的人不喊。

喊了会更慌。

可他喊了。

楚明看着他。

“因为开关在下面。”

“那你去按。”

“按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按了，底下的人醒不了。”

“为什么。”

“因为按开关的人不能是一个人。”

“七个人。”

“七个人。”

“七个人，一人一层。”

“对。”

“我找齐了。”

楚明抬起头。

“找齐了。”

“找齐了。”

“哪七个。”

“我。方未名。老米。周定远。楚沉。韩同。韩冽。”

楚明一个一个听完，没有说话。

“怎么了。”

“七个人里少了一个。”

“哪一个。”

“你妈。”

楚晞忽然明白。

七个人一人一层。

这七个人不是随便找的。

是有位置的。

“我妈在哪儿。”

“第七层。”

“哪一层的第七层。”

“底下的第七层。”

“她活着。”

“活着。”

“她凭什么活着。”

“因为她守了第七层。”

“守了多久。”

“二十六年。”

“她跟我父亲一样。”

“一样。”

“她在哪儿。”

楚明抬起手，往身后的墙指了一下。

“墙那边。”

楚晞转过身看着墙。

墙上有那个圆，圆里一道横。

他伸手去推。

墙没有动。

“推不动。”楚明说。

“为什么。”

“因为要两个人推。”

“哪两个人。”

“你，还有她。”

“我母亲在墙那边推。”

“对。”

“我们两个隔着墙推。”

“对。”

楚晞把手放在墙上。

墙是凉的。

他把脸贴上去。

他听见了一点声音，很轻。

是有人在墙那边也把脸贴上了。

“妈。”

墙那边没有回答。

但有一样东西透过墙，碰了一下他的手。

不是手。

是一根手指。

一根手指隔着二十公分的石墙，抵在他手心里。

楚晞不动。

他不敢动。

“推。”楚明在他身后说。

楚晞开始推。

他推的时候，墙那边也在推。

两边一起推。

墙动了。

不是往前。

是往两边。

墙从中间裂开。

裂开之后是一条路。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很长。

她看着楚晞，没有说话。

楚晞看着她。

他这辈子没见过她。

一次都没见过。

“我是楚晞。”

那个女人慢慢开口。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很久没开口。

“我知道。”她说，“我数过你。”

“你数过我。”

“我数了你二十六年。”

“你数我什么。”

“数你活了多少天。”

“你数出来了吗。”

“数出来了。”

“多少天。”

“九千四百九十天。”

二十六年。

“你怎么数得这么准。”

“因为我每天都在数。”

楚晞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对着那个女人深深弯下腰。

底下的人不鞠躬。

底下的人只弯一次腰。

一次，是给一个人的。

那个女人从路的那一头往这边走。

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就要歇一下。

楚晞站着没有迎上去。

他怕自己一过去，她就会倒。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个人隔着半步。

“你长高了。”

“我没见过你。”

“我见过你。”

“什么时候。”

“你三岁那年。”

“三岁。”

“那年你没睡着。”

“什么叫没睡着。”

“底下的人都在睡。”她说，“你没睡。”

“我为什么不睡。”

“因为你哭。”

“我哭怎么了。”

“你哭了三天。”她说，“哭醒了你自己。”

底下的人做梦。

一个婴儿哭了三天。

哭着哭着，自己醒了。

“所以我三岁那年就没睡。”

“没睡。”

“那这二十三年，我一直醒着。”

“一直醒着。”

楚晞站在那儿。

他一直觉得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说的话他都懂。

但别人不觉得他懂。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站在一群人外面。

现在他知道，那是因为别的人都闭着眼。

“你三岁那年醒的，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会下来。”

“你在这儿等我。”

“我在这儿等你。”

“你为什么不去找我。”

“我出不去了。”

“为什么出不去。”

“因为我一走，第七层就没人守。”

“守第七层有什么要紧。”

“要紧。”她说，“第七层是这条路的舌头。”

“什么舌头。”

“路是舌头。第七层是舌尖。”

楚晞明白了。

底下这几层是七节。

七节连起来是一条路。

每一节都要一个人按着。

按不住，路就散。

“你守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你累吗。”

“我不累。”

“为什么。”

“因为我数着你。”

楚晞忽然觉得很难受。

一个人守在底下，守了二十六年。

数的是他儿子活了多少天。

“你数我是为什么。”

“为了知道你还在。”

“要是我死了呢。”

“你要是死了，我就不数了。”

“不数了会怎样。”

“我就不数了。”她说，“我就跟着你走。”

楚晞慢慢抬起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很瘦。

瘦得就是一把工具的形状。

“妈。”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很平。

平得是他一直都知道。

“嗯。”

她答得很轻。

轻得像是已经答过很多遍。

“你怎么答得这么熟。”

“因为我在心里答了九千多次。”

楚晞慢慢放下手。

“我有件事要问你。”

“你问。”

“我父亲为什么不按开关。”

“他按不了。”

“为什么。”

“因为开关要两个人按。”

“两个人。”

“一个在上一头，一个在下一头。”

“上一头是谁。”

“是我。”

“下一头是谁。”

“是他。”

“他站在下一头，站了二十六年。”

“站了二十六年。”

“他为什么不动。”

“因为他一动，上一头就空了。”

楚晞忽然明白了。

他的父亲站在下面。

他的母亲站在上面。

两个人，一个开关的两头。

中间隔着一整座城。

两个人不能同时按。

只能一个按，一个松。

“那你们怎么按。”

“他等着，我等着。”

“等什么。”

“等一个中间的人。”

“中间的人在哪儿。”

“在你们第七层。”她说，“就是那条竖管。”

“竖管是中间的。”

“是。”

“那谁来按竖管。”

“你。”

“我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她说，“是七个人里的中间那一个。”

七个人一人一层。

中间那个是第四层。

“第四层是谁。”

“是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竖管在你屋里。”

楚晞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屋里那根竖管，是他父亲撬开的那块水泥板底下。

他父亲每天坐在这块板上面写字。

写了三年。

“所以他写字，是在守这根竖管。”

“是。”

“他用写字守着路。”

“是。”

楚晞现在才明白，那三年不是写字。

是守。

一个人守着一条路，坐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一个儿子的名字。

写一笔，守一年。

“妈。”

“嗯。”

“这二十六年，你后悔吗。”

“底下的人不问后不后悔。”

“那我问。”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要是我后悔了，你父亲就会松手。”

“你们两个人一直互相撑着。”

“是。”

“一个人松了，另一个人也就撑不住。”

“是。”

楚晞现在明白了这二十六年。

两个人在路的两头，隔着整座城，谁都不知道对方还在不在。

可谁都没松手。

因为一松手，对方就完了。

这条路不是用石头垒的。

是用两个人，一人一头，硬撑着。

“妈。”

“嗯。”

“我来了。”

“我知道。”

“你可以松手了。”

女人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能松。”

“为什么。”

“因为七个人还没齐。”

“我数了。”

“你数的七个不对。”

“哪儿不对。”

“你要找的那个人不是韩同。”

“是谁。”

女人抬起手，指了指路的另一头。

路的另一头走过来一个人。

穿着底下的工装，袖口磨白了。

是老米。

老米走过来站在楚晞身边。

他没看楚晞。

他看着楚晞的母亲。

“方宁。”老米说。

楚晞看着自己的母亲。

“你叫方宁。”

女人没有回答。

“你是方宁。”

那个女人慢慢点了点头。

“我是她姐姐。”

楚晞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我是方宁的姐姐。”

“那方宁呢。”

“方宁二十六年前就死了。”

老米站着没有动。

这二十六年，两个人隔着一堵墙，谁也没见过谁。

今天这一面，用了二十六年。

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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