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站在路的那一头。
她说她是方宁的姐姐。
“方宁有几个姐姐。”
“一个。”
“你叫什么。”
“方澜。”
“册子上没有你。”
“册子上没有我。”方澜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第一批。我是第二批。”
第二批。
方远是第二批。
“你跟方远是一批的。”
“是一批的。”
“方远是第二批的第七个。”
“他是第六个。”
“那第七个是谁。”
“是我。”
“第七个是给门编号的人。”
“对。”
“楚沉说，编号的人是他。”
方澜没有回答。
“楚沉说他不在这三十四个人里。”
“他也不在。”
“那你们两个谁是第七个。”
方澜看着他。
“我们两个都是。”
“什么意思。”
“第一批有三十四个，第二批有三十四个。”方澜说。
“三十四个加三十四个，是六十八。”
“六十八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撑一条路。”
“一条路要多少人。”
“七十七个。”
“七十七。”
“七十七，是十一个七。”
楚晞数了数。
第一批三十四，第二批三十四。
六十八。
差九个。
“差九个。”
“差九个。”
“那九个是谁。”
“第九个是你。”
“还有八个呢。”
“还有八个，是你们七个加上方远。”
七个人，加上方远。
八个。
还差一个。
“还差一个是方宁。”
方澜没有说话。
“你刚才说方宁死了。”
“她死了。”
“那她怎么算一个人。”
“因为她是撑路的那九个之一。”
“人死了也算。”
“算。”方澜说，“只要她的名字还在这条路上。”
楚晞忽然明白，为什么他母亲那一页被刮得那么干净。
因为那页上有九个名字。
刮掉其中八个，剩下一个。
剩下一个，就撑不住路。
“所以他们刮册子，是为了拆路。”
“是。”
“拆路做什么。”
“拆了路，底下的人就出不去。”
“为什么不让底下的人出去。”
方澜看着他。
“因为底下的人出去，你就得留下。”
“什么意思。”
“这条路是一根绳。”方澜说，“绳的两头，一头是城里，一头是城外。”
“底下的人往外走，绳就往里收。”
“我一直往外走，绳就一直收。”
“收到最后收到底。”
“收到底会怎样。”
“会收成一个人。”
“哪一个人。”
“走在最后的那一个。”
楚晞慢慢明白了。
这条路撑得住三千二百个人。
撑不住三千二百零一个。
最后出来的那一个，走不出来。
“所以上面的人要知道谁是最后一个。”
“是。”
“他们要知道，是为了把他留下。”
“是为了不让他走。”
“那谁会是最后一个。”
方澜看着他。
“撑路的人。”
七个人。
一层一个。
七个人撑路。
七个人就是最后那七个。
“所以我们七个人撑完路，就走不了。”
“走不了。”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来换我。”
“谁来换你。”
方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楚晞。
“你要我换你。”
“不是我。”
“那是谁。”
“是你父亲。”
“我父亲。”
“他站了二十六年。”方澜说。
“他要换你。”
“他要换你母亲。”
楚晞慢慢转过头，看向身后那道墙。
墙那边是他父亲楚明。
“我父亲在墙那边。”
“在。”
“他站着是替我妈站。”
“是。”
“现在他站不住了。”
“他站不住了。”
楚晞忽然明白，为什么他父亲说七个人里少了一个。
因为方宁死了。
方宁死了，那一节就空了。
空的那一节得有人替。
替的人就是楚明。
“所以我父亲要替我母亲站在第七层。”
“是。”
“那我呢。”
“你替第四层。”
“我替第四层，谁能出来。”
方澜看着他。
“你母亲能出来。”
“我妈没死。”
“方宁死了。”
“那你说的你母亲是谁。”
方澜没有回答。
老米在楚晞旁边开口了。
“楚晞。”
“嗯。”
“她说的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第一层见过一个人。”
“谁。”
“一个女人。她守第一层。”
“守了多久。”
“二十六年。”
“她是谁。”
老米没有回答。
方澜接了一句。
“她是方宁。”
“你刚说方宁死了。”
“方宁是死了。”
“那第一层的那个是谁。”
“第一层的那个不是方宁。”
“那是谁。”
“是方宁的替身。”
楚晞闭上眼，数了三下。
一。二。三。
他睁开眼。
“方澜。”
“嗯。”
“你到底在骗我，还是在说真话。”
方澜看着他。
“底下的人不说假话。”
“那你刚才说的方宁死了，跟方宁在第一层，怎么对得上。”
“因为有两个方宁。”
“两个方宁。”
“一个真的，一个假的。”方澜说。
“哪个是真的。”
“死在第七层门口那个，是真的。”
“那第一层那个是假的。”
“是假的。”
“假的是谁。”
方澜看着他。
“假的，是方宁自己留下的。”
楚晞想起一样东西。
三十四个纸人。
他母亲画的。
画了三年。
她画三十四个纸人是为了留个底。
可她要留的恐怕不是他们存在过。
是她自己。
“她画纸人，是为了做一个替身。”
“是。”
“她把替身放进第一层。”
“是。”
“那替身替她守了二十六年。”
“替她守了二十六年。”
楚晞转身往回走。
“你去哪儿。”
“去第一层。”
“去干什么。”
“去看我妈。”
方澜没有拦他。
老米也没有。
楚晞走到通道口停下来。
“老米。”
“嗯。”
“你在第一层见过她。”
“见过。”
“她长什么样。”
老米想了想。
“她不像纸。”
“那像什么。”
“像一个刚睡醒的人。”
楚晞继续往上走。
他数着。
一百格。
两百格。
爬到三百格，他停下。
通道的尽头有一盏灯。
灯是亮的。
灯下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身上穿的是底下的工装。
袖口磨白了。
楚晞没有走过去。
“你来了。”那个人说。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
“你是方宁。”
“我不是。”
“那你是谁。”
“我是她留下的。”
“留下什么。”
“留下一个还愿意坐着的人。”
楚晞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灯下面。
那个人回过头。
她的脸是方宁的脸。
楚晞见过方宁的照片。
在九层北头那张报纸上。
照片里的方宁很年轻。
眼前这个人老了。
但五官是同一副。
“你是纸人。”
“我是纸人。”
“纸人会说话。”
“我会。”
“你怎么会说话。”
“因为她给我说了一句。”
“哪一句。”
“她说，你替我坐着，等一个人来。”
“等谁。”
“等你。”
“我等了二十六年。”纸人方宁说。
“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你穿的衣服是你父亲的。”
楚晞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他这件工装是他自己的。
可这件工装是他十岁那年从家里柜子里拿的。
柜子里只有一件大人的工装。
他穿到现在。
“这件衣服是多大。”
“三十四岁的。”
他父亲走的那年，三十四岁。
“所以我穿的是我父亲的衣服。”
“是。”
楚晞忽然明白，为什么底下的人都认识这件衣服。
为什么他一报名，办事员的手就停了。
因为他穿着那件衣服，报了 B1417。
“你等我来是做什么。”
“替你母亲交给你一句话。”
“什么话。”
“别信那个开关。”
“别信开关。”
“她说开关是假的。”
“那真的在哪儿。”
“真的在你父亲手里。”
楚晞站在灯下。
这么久以来，所有人跟他说的是开关。
他父亲站在开关的下一头，站了二十六年。
可开关是假的。
“真的开关在哪儿。”
“你父亲知道。”
“他为什么现在不告诉我。”
“因为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算到时候。”
“等你数完。”
“数完什么。”
“数完七十七个。”
楚晞想起方澜说的。
第一批三十四。第二批三十四。加九个。
“我数不完。”
“数得完。”
“怎么数。”
纸人方宁抬起手，指了指他身后。
楚晞回头。
通道里站着一排人。
不是活人，是纸人。
一排三十四个。
跟他在第七层那间屋子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这一排是第一批。”
“我见过。”
“这一排是第二批。”
她又指了指。
另一排，三十四个。
两排纸人立在通道里。
六十八个。
“还差九个。”
“差九个。”
“那九个在哪儿。”
纸人方宁站起来，走到两排纸人中间。
她伸出手。
她的手指上有一根很细的线。
那根线从她手指往通道深处去。
“这根线连着九个。”
“哪九个。”
“你数。”
楚晞顺着线往前走。
他数着纸人。
三十四。
三十四。
六十八。
六十九。
七十。
七十一。
七十二。
七十三。
七十四。
七十五。
七十六。
七十七。
第七十七个纸人前面，线断了。
那个纸人身上写着一行字。
横长撇急。
是老米的字。
【第七十七个，是空位。】
楚晞慢慢转身走回去。
“最后一个，是空位。”
“是。”
“空位是谁。”
“空位是没人占的。”
“没人占，那谁来站。”
纸人方宁看着他。
“谁把线接上，谁就站上去。”
楚晞把手伸出去。
他去接那根线。
“楚晞。”
老米在通道那头喊他。
“别接。”
“为什么。”
“接上了，你就成了第七十七个。”
“成了第七十七个会怎样。”
“永远走不出这条路。”
楚晞的手停在半空。
“你已经接了一个了。”老米说。
“我接了哪一个。”
“第七个。”
“第七个是什么。”
“是那扇门。”
楚晞慢慢把手收回来。
“那我怎么办。”
老米走过来，走到他身边。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在这条通道里没有回声。
他看了看纸人方宁，又看了看那根线。
“我接。”
“你接。”
“我守了二十一年第一层，本来就是这一条线上的人。”
“你接了就走不了。”
“我本来就不打算走。”老米说。
“老米。”
“嗯。”
“你为什么。”
“因为你得走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
他接住了那根线。
线一接上，通道里的灯全亮了。
第七十七个纸人身上那行字变了。
变成了一行新的字。
也是横长撇急。
【米国安，第七十七。】
老米站在纸人旁边。
他成了那第七十七个。
“老米。”
“嗯。”
“你算过这一笔没有。”
“算过。”
“多少。”
“一换一。”老米说，“我换你出去。”
“值吗。”
“底下的人不算值不值。”老米说，“只算换不换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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