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雨夜

老米接上那根线以后，通道里开始下雨，不是真雨，是水汽。

从管子顶上渗下来，落在人身上。

“底下怎么会有雨。”

“底下没有雨。”老米说。

“那这是什么。”

“上面的水漏下来了。”

楚晞抬头，通道顶上有一条很细的裂缝，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

“上面是什么。”

“上面是底下的城。”

底下的城，漏了。

“漏了会怎样。”

“漏了，底下的人就会醒。”

“为什么。”

“因为底下的人睡着的时候是靠水分的。”老米说，“水分少了就醒。”

楚晞站在雨里。他忽然想起，他从小到大，底下的水一直不太够，上头一天给底下的人两桶水，说是因为资源紧张。

原来是因为水漏了。

“漏了多久。”

“三年。”

“从你师父死那年。”

“我师父封了那段管子，是为了堵漏。”

“是。”

“他封了暗管，水就漏得慢。”

“对。”

“所以他不是意外。”

“他不是。”

三年前老米下暗管，所有人以为他死了，其实他下去堵漏，堵了三年。

堵到现在，他自己成了那第七十七个。

“老米。”

“嗯。”

“你堵了三年，堵住了吗。”

“堵住了一半。”

“还有一半呢。”

“在上面。”

“上面哪儿。”

“第九层北头。”

第九层北头，他要下去的那扇门。

“所以我下那扇门，是为了堵另外那一半。”

“是。”

“那门后面是什么。”

“是一个水口。”

“什么水口。”

“底下的城往上抽水的水口。”

“抽水。”

“底下的城不是没有水。”老米说，“是有水，抽不上来。水口堵了。”

“堵了，所以底下缺水。”

“对。”

“缺了水，底下的人就睡不实。”

“对。”

“睡不实就会醒。”

“对。”

楚晞忽然明白，为什么上头一直压着这件事，底下的人要是醒了就会乱，一乱，上头就保不住。

“所以上头让人封那扇门。”

“封门是为了不让底下的人知道有水。”

“知道了会怎样。”

“会去抢。”

楚晞看着那条裂缝，水一滴一滴。

“我下去把水口通了。”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

“通水口要七个人。”

“为什么。”

“因为水口是七个的。一层一个。”

楚晞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一定要七个人，进水口七个，出水口七个。

一层一个，一进一出。

“那七个人呢。”

“七个人得同时开。”

“不同时呢。”

“不同时，水会倒灌。”

“倒灌会怎样。”

“底下就完了。”

“我师父知道这个吗。”

“他知道。”

“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就没人敢下去了。”

雨落在楚晞肩上，他忽然想起，底下的人不喜欢下雨，底下没有雨，可底下的人会说雨夜。

一个底下的人说雨夜，说的是上头漏了水的那一夜，那一夜底下没人睡，因为水声太大。

“老米。”

“嗯。”

“我小时候听过一次雨夜。”

“哪一次。”

“我十岁那年。”

老米看着他。

“那一夜我妈不在家。”

“你妈。”

“我现在的妈。”楚晞说，“她出去了一整夜，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水。”

“你记了十年。”

“我记了十年。”楚晞说，“因为我没见过她鞋上有水。”

“你问她了吗。”

“问了。”

“她怎么说。”

“她说上面下雨了。”

“上面下雨了。”老米重复了一遍。

“对。”

“上面不会下雨。”老米说。

“我知道。上面是冰。”

两个人站在雨里。

“我现在的妈那晚上，是不是来过这儿。”

老米没有回答。

“她是不是来堵过漏。”

老米站在那儿，很久。

“她是底下的人。”

“底下的人怎么会知道这儿的漏。”

“因为她是第七层第一户。”

“第七层第一户是守着这个水口的。”

“是。”

“我妈守了多久。”

“她守了一辈子。”

楚晞忽然想起，他现在的那个妈很少笑，她总是在晚上出门，回来的时候鞋上带水，他一直以为她是去打水。

原来她是去堵漏。一个底下的人，一辈子在堵一个没人知道的漏。

“老米。”

“嗯。”

“她还在吗。”

“她在第七层等你回去。”

楚晞站在雨里，他忽然不想下去了，他想上去看看那个人。

“你先去。”老米说。

“去哪。”

“回去看看你妈。”

“那你呢。”

“我在这儿守线。”

“我去去就来。”

“你去。”老米说，“线不会断。”

楚晞转过身往上走，走到通道口他停下来。

“老米。”

“嗯。”

“你要是撑不住就松手。”

“松开做什么。”

“我回来替你。”

老米在雨里笑了一下，那一笑，楚晞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

“底下的人不等替。”

楚晞站在通道口看着那条裂缝，然后他撕下一条袖子，他把那条布绑在通道口的一根管子上。

“这是记。”

“什么记。”

“底下的人做记，是让自己记得回来的路。”

“你要回来。”

“我要回来。”

楚晞转身往上爬，一百，两百。三百，爬出竖管的时候，他先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铁锈味，是雨味，上面，也在下雨。

他爬出缝，站在自己屋里，屋子的地上真的是湿的，他抬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滴，一滴，一滴，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走廊里站满了人，底下的人，他们穿的是上工的旧衣，但今天不算是上工。

他们站在走廊里，抬头看天花板，一排一排，没有人说话，只有水声。

楚晞站在门口，是隔壁的老冯先开口。

“下雨了。”

“下雨了。”另外一个人说。

“多少年没下了。”

“三年。”

“三年前那一场，漏了一夜。”

“漏到第六层。”

“第六层那家，泡了。”

底下的人一句一句，说的全是水，楚晞发现，底下的人说的不是漏水，是下雨。

底下的人，把上头漏下来的水叫雨，因为他们没见过雨。

“楚晞。”

有人叫他，他回头，他现在的妈站在自家门口，她手里端着一个盆，盆是接水的。

“进来。”

楚晞走进去，屋子里也湿了，她把盆放在桌子原来的位置，那是天花板漏得最凶的地方，水一滴一滴落进盆里。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

“你去哪儿了。”

他看着她，她比三年前老了，头发白了一半，她的手很粗。

“妈。”

“嗯。”

“你这三年是不是每天出去。”

她端着盆的手停了一下。

“我去打水。”

“打水的人鞋不会带水。”楚晞说，“你的鞋一直是湿的。”

她站在那儿，水还在滴。

“你看见了。”

“我十岁就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说了，上头会来查。”

“你守的是第七层的第一个水口。”

她端着盆慢慢放下。

“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

她在床边坐下，坐下来的时候，人显得很小。

“我守了三十四年。”她说。

“三十四年。”

“我从嫁给你爸那年就开始守。”

“你嫁给我爸。”

“我嫁的那年，你还没出生。”

“你今年多大。”

“我六十一。”

“你从二十七岁开始，守到今天。”

“是。”

“你为什么守。”

“因为你爸下去的时候让我守。”

“我父亲让你守。”

“他下去之前来我家坐了一夜。”她说，“他说，我下去以后第七层的水口就交给你。”

“他说，我儿子要是在第七层长大，你得让他活着。”

楚晞站在那儿。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他对这个女人一直没有妈的感觉，因为他不是她生的，但她也从来没把他当外人。

“你答应的。”

“我答应了。”

“你答应了，就守了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

水一滴一滴落进盆里。

“妈。”

“嗯。”

“你累了。”

“我不累。”

“你骗我。”

“我没骗你。”她说，“我数着日子。”

“数什么日子。”

“数你爸多久回来。”

“他回来了吗。”

“回来了。”

“什么时候。”

“刚才。”

楚晞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

“因为水口不冒了。”

她指了指天花板，天花板上，水还是滴的。

“现在滴的是水管里剩的。”她说，“水口已经堵上了。”

“谁堵的。”

“你父亲。他堵上了底下那一段。”

他父亲堵了底下那一段，老米堵了上面那一段，两头一起堵，水才停。

“所以水口是通的。”

“通了。”

“他还在底下。”

“他还在。”

楚晞慢慢蹲下来，蹲在盆前面。

“妈。”

“嗯。”

“我要下去了。”

“我知道。”

“我不一定能上来。”

“我知道。”

“你不拦我。”

“我不拦。”

“为什么。”

“因为你爸也是这么走的。”

“他走的时候你拦了吗。”

“拦了。”

“拦住了吗。”

“没拦住。”

她把那个盆端起来，把盆里的水倒进一个桶里，桶里的水快满了。

“这桶水留给你。”

“给我。”

“底下干了三十四年。”她说，“你下去用得着。”

楚晞接过那桶水，水很沉。

“妈。”

“嗯。”

“谢谢你。”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走廊里那些抬头看天花板的人。

“底下的人，”她说，“谢谢你。”

楚晞拎着那桶水往外走，走廊里水声还在，底下的人还抬着头，他从人群里走过，没有人看他。

他们都在看水，他走到楼梯口往下走，走到 B 区第七段那块牌子前面停下，他把桶放下，他把那块停止作业的牌子解下来。

牌子背面，那五十九道竖线还在，他用手指蘸了水，在背面上画了一道，第六十道。

然后他把牌子挂回去，拎起桶继续往下，走到第九层北头，他站在那扇门前面，门开着。

门里的走廊很短，走廊尽头是一个口，一个水口，水口是干的，水口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底下的工装，袖口磨白了。

“爸。”楚晞说。

那个人慢慢回过身来，是楚明，比照片上老，比楚晞记得的还要瘦。

楚晞往前走了两步。

楚明没有退。

楚晞把桶放在地上，把袖子往上挽到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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