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论功行赏

王凯终究还是低估了大唐皇室，在天下军民、忠义之人心中的分量。

他来自后世开明世道，自幼不受封建君臣礼法桎梏，心中从无绝对的忠君桎梏，看待皇权更迭、社稷兴衰，向来通透豁达。可唐末乱世的世人，自幼浸润君臣纲常、正统大义，立身行事的根本，与后世截然两样。

乱世飘摇之际，天下苍生、文武军民，最是看重王朝正统。这些年朱温趁势崛起，手握重兵把持中原朝政，屡次压制宫闱、轻辱君上，几乎将李唐数百年的皇家威严践踏殆尽。可即便皇室颓势已显、大权旁落，世间依旧有无数心存节义的文臣武将，宁可为大唐赴死尽忠，也不肯屈膝依附藩镇权臣。

朱温坐拥中原沃土，麾下宣武军兵甲强盛、威势滔天，可在天下人眼中，他始终只是恃兵僭越的藩镇，名位不正、大义有亏。如今李唐正统尚在，天子李祝安居洛阳宫阙，这一份传承数代的正统名分，依旧是乱世之中最能凝聚人心的旗帜。

对夏鲁奇而言，此番率部归附朝廷、效忠天子，无疑是乱世里最稳妥、最光明的晋升大道。

乱世之中，无数有志武人、底层将校，胸藏报国壮志，却始终无缘趋近帝阙、效忠正统，只能辗转依附各方藩镇，蹉跎岁月、身不由己。此刻王凯立于众人眼前，身为常年随侍天子的朝堂近臣，在一众幽州将士心中，早已不是寻常文职官僚，而是能够接引众人步入正途、面见君王的绝佳机缘。

只要经由王凯举荐，正式隶属朝廷编制、为天子效命，既能成全自身恪守多年的忠义本心，得以参与匡扶社稷的大业，更能博取朝堂爵禄、荫蔽宗族子孙。这份堂堂正正的仕途前程，比起盘踞幽州一隅、做一名受制时局的藩镇部将，无疑要强出太多。

王凯静立当场，望着阶下诚心归附、伏地待命的夏鲁奇与一众将士，心绪翻涌，久久无言。

依照他原本对乱世轨迹的认知，这支战力强横的卢龙定霸军，本该随同王彦章一同叛离，投入朱温麾下效力。

若是让朱温顺利收编这支幽州精锐，北方便再无足以制衡他的军事力量。届时他权势独大，愈发骄横跋扈，彻底轻视朝堂文武、无视皇室权威，进而加速谋朝篡代的步伐。

王凯心底着实不愿促成这番机缘。眼下的李唐皇室，历经数次宫变战乱、权臣逼宫，根基早已腐朽松动，内里千疮百孔、隐患丛生。

看似依旧保有王朝正统、稳居帝都，借着残余的宗室底蕴勉强支撑门面，实则早已外强中干。时局越是动荡，皇室急于挣扎求存，最终覆灭的结局便来得越快。

他心中不忍，不愿让夏鲁奇这般难得的忠义良将，以及数万誓死报国的精锐将士，陪着日暮西山的大唐一同葬送在乱世洪流之中。思忖良久，他缓缓开口，语调清淡，带着一丝试探的疏离。

“我若不肯引荐呢？”

夏鲁奇听闻此言，心头微微一沉，细想片刻，反倒全然释然。

他们原是刘仁恭旧部，隶属幽州藩镇体系，从未受过朝廷直接辖制，骤然主动请求归附帝室，确实太过突兀，难免让朝堂近臣心生戒备。

这些年大唐皇室屡遭劫难，乱象频发。先前朝堂群臣内斗、宫禁动荡不休，后续又有朱温带兵入京，干预朝政、胁迫君权，朝野之间人人自危。身处这般局面，任谁执掌引荐之权，都会谨慎提防，担心藩镇兵马归降藏有私心，是引狼入室的圈套。

换作是他身居王凯之位，也必然会对这支突然来投的边军心存疑虑。

念及此处，夏鲁奇抬手取下背上随身的白羽长箭，神色肃然庄重，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我三军将士赤诚之心，天地可鉴！今日末将折箭为誓，我卢龙部曲但凡存有半分悖逆不臣的私心、蓄意祸乱朝纲，甘愿身受万箭穿心之刑，宗族子嗣尽数断绝！”

话音落罢，他双臂发力，清脆的断裂声响起，坚硬的羽箭应声折成两段，双手恭敬奉上，递至王凯身前。

唐末军旅之人，最重信义誓言，尤其是折箭立誓，乃是军中最为郑重的盟约。一旦违背，不仅自身名节尽毁，更会被世人唾弃，终生难以立足。

王凯看着阶下立誓明志、心意决绝的一众将士，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固守的念头渐渐松动。

就在这一刻，一道清冽的系统提示音，骤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恭喜宿主绝境逢生，化解本次乱世危机，成功解锁专属奖励。宿主任职通事舍人，执掌朝堂文墨事务、侍奉帝阙左右，解锁专属天赋光环：时穷节乃见】

【天赋效果：时局越是艰难困顿、乱世越是凶险浮沉，宿主自身的君子气节、凛然威仪便愈发鲜明。阅览的典籍越多、亲历的世事越广，个人风骨气度便愈发超然，自带慑服人心的独特气场】

夏鲁奇见王凯默然轻叹，只当他依旧心存顾虑，正准备再度立誓，以此证明全军赤诚之心。

可抬眸一望，他整个人瞬间怔住，心神巨震。

主营之内烛火摇曳不定，夜风穿帐而过，吹起王凯身上的官袍衣袂。原本平平无奇的温润气度，竟在瞬息之间层层拔高，焕然一新。

初时望去，只是一位温雅得体的朝堂文士。转瞬之间，便透出饱读诗书的士林风骨。不过数息光景，周身气韵沉淀厚重，俨然如同深耕经义、恪守正道数十年的宿儒，清正端方、风骨凛然。

王凯年纪尚轻，本算不上年长，可此刻落在夏鲁奇眼中，却有着当世大儒历经岁月沉淀的沉稳与厚重，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几番恍惚凝神，再度抬眸观望，心中震撼更甚。

此刻的王凯，已然褪去了凡尘俗世的烟火气，气质清逸绝尘、超然物外，宛若不染乱世尘埃的谪仙之士。

两人年岁相差无几，可他身上那股卓然独立的气节与风骨，全然不似俗世凡人所有。周遭满是兵戈戾气、乱世纷扰，唯独他一身清正，将周遭所有浑浊杂乱尽数衬得黯淡无光。

立于王凯身前，夏鲁奇莫名生出几分自惭形秽，满心敬畏，不敢肆意仰视。

与此同时，王凯也清晰察觉到自身的异样变化。

方才大营失火，周遭空气原本充斥着浓烈的烟火焦灼气息与尘土浊气，可此刻他周身通透澄澈，口鼻之间再无半分杂乱异味，只剩一片安然清宁。

这并非外物遮掩气味，而是一种无形无质的气场涤荡所致。

便如世间真正立身清正的君子，无需多言、无需作为，仅仅静静伫立，便能安抚人心、消解浮躁，抚平周遭所有的焦灼与纷乱。

这般超然的气度风骨，往往只会出现在那些坚守道义、品行卓绝、立下非凡功业的名士身上。

王凯心中暗自讶异，这【时穷节乃见】的天赋效果，着实超乎想象、强悍异常。

他自问此生并未苦读多少儒家经典、传世名著，片刻恍然之后，不由低声喃喃自语。

“原来通俗杂书、闲阅见闻，也算书卷阅历？”

他再度细细研读天赋注解，瞬间彻底通透。

这份天赋只看阅览总量、世事阅历的深浅，从不限定书籍体裁、门类篇目。

唐末年间，世人治学多依靠残缺古书、手抄文书，一卷书所载内容寥寥无几，即便耗尽毕生光阴苦读，所能积累的见闻阅历也十分有限。

而王凯穿越之前，常年博览各类书籍，积累的阅读总量、见识的人情百态、权谋世事，浩瀚繁复。单以阅世体量而论，足以碾压唐末大半士林文士。

无数人情善恶、权谋博弈、世事百态沉淀心底，此刻尽数被天赋转化为自身风骨气节，将他的个人气质推升到了一个极为不凡的境地。

……

洛阳皇城之中，紫宸殿规制恢弘，唐式殿宇斗拱交错、飞檐庄重，殿内丹陛玉阶、雕梁绘壁，尽是帝都巍峨气象。

王凯立身大殿正中，夏鲁奇恭敬跪伏在身后阶下。他从容出声，将夏鲁奇率领一万五千卢龙精锐归降朝廷、誓死护卫皇室的始末，一一奏报给天子李祝。

李祝少年继位，心性单纯、毫无城府，听闻凭空得一支精锐边军誓死效忠，当即龙颜大悦，眉眼之间尽是欣喜，连呼三声赞叹。

“好！好！好！王舍人当真乃是我大唐擎天之柱，社稷重臣！”

天子龙心大悦，殿内氛围一时和乐融融。唯独王凯眉头微蹙，心底暗自推演着乱世后续的风云变局，思索着下一步的破局之法。

他一心沉于思虑，全然没有留意殿内细微的动静。

自他踏入紫宸殿的那一刻，珠帘后侧端坐的何太后，便始终静默无言，不曾发一语。

她并非不愿开口，而是早已心神震颤、心神失守，一时失语。

何太后久居深宫，往日时常见过入宫当值的王凯，彼时只觉他容貌清秀、举止温润，并无格外出众的地方。

可今日再度相见，仅仅一眼，她便被王凯身上卓然出尘的气度牢牢吸引，目光凝滞，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半生身居深宫，她见惯了朝堂文武、权贵勋臣，却从未见过这般风骨清正、超然脱俗的人物。

身处繁华帝都、权责交织的大殿之内，却不染半分朝堂污浊、俗世浮华，如同谪仙临世，独立于乱世浑浊之外。

王凯眉心微蹙的一缕忧思，落在何太后眼中，竟让她心生酸涩怜惜，心头恍若骤然碎裂一般。

待奏报完毕，王凯对着天子从容行礼，旋即转身，准备辞别出宫。

就在这时，珠帘之后，何太后温婉柔和的声线缓缓传开，悠悠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

“王舍人独身建此大功，安定军心、匡扶社稷，不知心中所欲何等酬劳？”

依照朝堂礼制，向来是君上论功行赏、自上而下，从无臣子主动求取封赏的先例。

何太后此番逾矩发问，不过是心底倾慕难掩，只想多与他攀谈几句，稍解心中惦念罢了。

阶下跪伏的夏鲁奇闻言，微微侧首，看向王凯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诧异与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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