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莫名其妙

待营中士卒纷纷涌入主帐，方才看清刘仁恭的尸身早已被烛火引燃。烈焰灼烧之下，皮肉焦裂损毁，身上的官服甲片尽数碳化发黑，面目已然难以辨认。

“节帅！节帅！”

围拢而来的亲卫兵卒已然彻底乱了章法，谁也无暇顾及帐内刚刚对峙收场的王彦章与王凯，纷纷仓促寻来清水，争先泼洒在燃着火的遗体之上，一心想要压灭火势，挽回这无可挽回的惨局。

王凯静立一侧，看着麾下将士仓皇失措、方寸尽失的模样，心底悠悠生出一声长叹。

他此番静待时机、只求一死飞升的周密盘算，堪称万无一失，偏就被这场猝不及防的营中火事彻底搅乱，付诸东流。

他侧目望向身侧的王彦章，只见这名猛将眉宇之间满是懊丧与悔恨，心绪纷乱至极。

方才瞬息之间的迟疑迟疑，让他错失了灭口的唯一契机。王凯已然亲眼目睹了他背主行凶、诛杀上官的全部始末，王彦章心中自知，今夜想要安然脱身，已然难如登天。

此前的局势，原本清晰通透、尽在掌握。他只需斩落刘仁恭首级，遍历各营面见各级领兵主官，借突发变局施压众人归顺，便可全盘接管这支战力强横的卢龙定霸军。

寻常底层兵卒，大多不通朝堂曲直、不明家国大义，从军只为糊口谋生、换取粮饷，向来唯上官马首是瞻。真正能够左右大军动向、定夺兵权归属的，从来都是军中中层、高层将佐。

方才全军尚未察觉异动、军心尚且浮动之际，正是他逐一收服各部、稳握兵权的最佳窗口期，顺势而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可这场突兀燃起的大火，彻底惊醒了整座大营的将官士卒。远近各营兵士听闻主帅大帐走水起火，尽数奔赴此处集结，局势转瞬失控，再也不由他操控。

帐外聚集的人马越来越多，人声嘈杂鼎沸，甲胄碰撞的脆响连绵不绝。只要王凯当众道出真相，一句言语，便足以掀起营中哗变，酿成滔天巨祸。

只需一句弑杀节帅者，王彦章也传遍三军，后果不堪设想。

根本无需太多人牵头发难，营中但凡有野心、有胆识的将官振臂一呼，号召全军共诛逆臣，转瞬之间，王彦章便会被周遭将士围杀，落得身陨命丧、尸骨无存的结局。

王彦章勇武盖世，冠绝河朔诸军，沙场冲阵鲜有敌手，可他终究只是孤身一人，独木难支。

他仅是帐下一名普通虞候，直属麾下兵力寥寥无几，能够倚仗的，唯有何泼、谢敏、蒋方胜三名贴身亲信。三人麾下部曲本就薄弱，尽数聚合也不过百余人，根本无力抗衡周遭上万精锐。

刘仁恭屯驻洛阳城外的这支大营，驻守的皆是卢龙定霸军的百战老兵。这支兵马常年戍守幽州边塞，常年与契丹铁骑鏖战交锋，历经无数生死硬仗，悍勇坚韧，屡屡击退外族来犯，稳固北疆防线。

哪怕直面朱温麾下精锐宣武军的主力对决，这支幽州劲旅依旧战力十足、不落下风，甚至多次正面击溃敌军，战力冠绝唐末各方藩镇。

王彦章比任何人都清楚本部兵马的强横实力。若是对阵其他藩镇的寻常兵马，他或许能凭自身绝世勇武冲破阵列、撼动军心，可面对一同征战多年、彼此知根知底的幽州老兵，别说一人破万，纵使十倍于己，也绝无胜算。

思及此处，王彦章牙关紧叩，心底翻涌着浓烈的狠厉。他本打算趁着全军将士忙于救火、无暇分心的空档，出手斩杀王凯，彻底抹去唯一的人证。可抬眼望去，王凯神色淡然从容，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沉静立在原地，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一时拿捏不准其中虚实，心底疑虑丛生，终究不敢贸然铤而走险，只能压下杀心，转身狼狈奔逃出主帐。

王凯见王彦章竟不战而逃，心底骤然生出几分错愕与无奈。

他苦等多日，静待这场背主变局落幕，只为静待对方出手终结自己，完成举家飞升的夙愿。谁料这人仓皇逃窜，竟连最后灭口的举动都弃之不顾，放任自己这个唯一的目击者安然留存。

“虞候！王虞候！”

王凯连声呼唤，想要唤回仓皇出逃的王彦章。

可王彦章闻声之后，非但没有半步驻足，反倒脚下运力更甚，身形疾驰，片刻之间便隐入夜色连绵的营帐深处，彻底没了踪迹。

一众忙着扑火善后、收拾残局的将士，听见王凯的呼喊，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围拢上前，齐齐对着王凯躬身行礼。

“王舍人。”

王凯遥遥望着王彦章彻底消失的方向，无奈叹息一声，转头看向围立身前的一众兵将。

“你们何事禀报？”

一名亲兵面带焦灼之色，拱手郑重询问：“我等不知帐中究竟生出何等祸变，还望舍人明示。”

王凯徐徐吐气，语调平稳沉静，一字一句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事已至此，无需遮掩隐瞒。王彦章心怀异志、背主弑上，残害刘节帅，如今已然叛出大营，决意投奔朱温。”

话音落定，在场所有将士尽数哗然，彼此对视，人人面露惊惧、茫然无措之色。

纷乱嘈杂的人群之中，一名年轻将官缓步缓步而出。他身姿挺拔修长，气度沉稳凛然，举止进退皆有章法，面容英武俊朗，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然自带久经行伍的将帅气度。

他快步上前，对着王凯躬身行礼，礼数规整有度，沉稳恭敬。

“末将夏鲁奇，拜见王舍人。”

王凯望着眼前这名英气勃发的年轻将领，心中颇感意外，未曾想竟是唐末乱世之中以忠勇善战闻名的绝世猛将夏鲁奇。

“你便是夏鲁奇？”

“正是末将。”

早先刘仁恭已然看穿朱温狼子野心，笃定此人是自己经略天下、匡扶社稷路上的最大阻碍，早早便令驻守幽州的夏鲁奇，在当地招募乡勇、整编新军、操练部曲。数日之前，夏鲁奇便亲率五千新编幽州精锐赶赴洛阳，入营驰援主帅。

这些时日以来，王凯终日在营中徘徊守候，一心紧盯王彦章的动静，再加上初入大营、不识麾下诸将，竟是全然未曾察觉夏鲁奇早已率军抵达。

王凯不曾留意夏鲁奇的踪迹，夏鲁奇却早已对他心生由衷敬佩。

此前王凯于满朝文武列席的盛宴之上，直面朱温滔天权势，慷慨陈词、据理抗辩，不畏权奸、坚守臣节忠义的事迹，早已传遍整座洛阳城，朝野文武、诸镇将士无人不知。

夏鲁奇天性赤诚刚烈、心怀大唐社稷，立身行伍素来刚正不屈、坚守本心。纵使往后乱世沉浮、身逢变局，依旧恪守军职、不负本心。此时的他尚且年少，未曾立下日后名震天下的赫赫战功，仅仅担任营中指挥使一职，对于王凯这般敢于以身抗权、为国持义的朝堂名士，满心皆是敬重推崇。

如今刘仁恭惨死营中，叛将王彦章奔逃投敌，这支数万规模的卢龙精锐大营瞬间群龙无首、军心涣散。放眼整座军营，唯有资历最深、威望最足的夏鲁奇，能够稳住动荡局势、主持大局。

此时此刻，夏鲁奇心中已然暗自权衡出三条可行前路。

其一，尽数收拢全军兵权，整合数万幽州精锐，以大营为根基自立一方，与朱温分庭抗礼，深度介入朝堂权争，伺机掌控中枢局势。

可他自知短板分明，沙场决胜、统兵治军、冲锋破敌，是他毕生所长、胸有成竹。但朝堂权谋制衡、官场周旋博弈、各方势力算计，他全然一窍不通。若是贸然入局争权，到头来大概率沦为各方势力的棋子，落得兵败身死的悲凉结局。

其二，统领整支兵马折返幽州故土，退守根基之地，割据自保，做一方安稳藩镇，保全自身与麾下将士。

可他心中忠义立身，素来心系社稷苍生。此番刘仁恭率军入洛阳，本意便是奉诏勤王，护佑飘摇欲坠的大唐皇室。如今朝局动荡、皇权濒危，他若是引兵退守故土、偏安自保，置君上社稷于不顾，绝非忠臣义士所为。

反复斟酌利弊，前两条道路皆有缺憾、不可践行，唯有最后一条，乃是堂堂正正的报国正道。

夏鲁奇神色肃穆恭谨，对着王凯深深躬身叩拜，言语恳切、字字赤诚。

“如今刘节帅惨遭叛将毒手，不幸身死。我卢龙数万将士，人人心怀忠义、欲匡扶大唐、效忠天子，奈何军中无主、无所依从，恰似无根浮萍，漂泊无依、前路茫然。还望舍人体恤三军将士赤诚报国之心，代为引荐天子，成全我等以身报国的本心！”

在夏鲁奇看来，王凯身为朝堂通事舍人，常年随侍天子身侧，是皇室近臣。其人不惧强权、秉忠直言，是朝野罕见的忠贞之臣。于情于理，追随皇室、听命天子，都是这支勤王义师唯一的正道归宿。

王凯望着身前跪地叩拜、满心赤诚的夏鲁奇，整个人彻底怔在原地。

他满心错愕，心绪纷乱繁杂，全然想不通局势为何会走到这般境地。

好好的身死飞升大计，怎么莫名其妙，就走到了全军归降、效忠皇室的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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