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王彦章弑主

王彦章望着帐外那匹踏雪风电，脸上藏不住的欢喜。

沙场之上，战马本就是武人赖以依托的凭仗。对阵交锋之时，同袍尚且难保一心，便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也未必能比得上一匹久经战阵的坐骑可靠。

良驹伴主人历经无数死战，于重重敌阵之中往来冲突，进退全凭心意。

但凡坐骑脚力雄健、胆识过人，哪怕对面敌众如云，照样能突入重围，搏出一条生路。

也正因如此，上等的坐骑向来难得一遇。就算王彦章久居幽州，此地素来盛产骏马，可真正称得上千里神驹的，他所见的也寥寥无几。

寻常良马已是难求，踏雪风电更是其中顶尖的货色。这般难得的大食贡马，朱温原先也是爱惜得紧，本不打算转手送人。

倘若不是敬翔在一旁反复剖析利弊、筹谋劝诱，朱温哪里肯舍得拿出厚利，再配上这匹白马，笼络招揽他王彦章？

王彦章搁下案头的文书，抬眼又望向帐外静立的白马，低声感慨一句，确是一匹千里良驹。

更叫他舒心的是，今日那个惹人心烦的通事舍人王凯，不曾在附近来回游荡。

王凯平日里总摆出一副持守大义的模样，这般神态落在王彦章眼里，只叫他心底莫名膈应。

日轮缓缓向西沉坠，待到二更，营里人声渐渐消歇。

王彦章自卧榻起身，一层层裹紧甲胄，横刀悬在腰畔，左右打量几番，确认周遭没有值守兵卒留意这边，才放轻步子，悄悄踏出自己的寝帐。

他虽早已拿定主意要除去刘仁恭，可这是头一回对自己的主上下手，没有半点经验，心口难免一阵阵发慌。

好在整座营盘虽说巡防严密，营中值守的规矩、岗哨轮换的时辰，他身为帐下虞候全都了然，往来通行，不会轻易被拦下盘问。

他缓步走到刘仁恭主营之外，借着帐内烛火透出来的微光向内一瞥，刘仁恭正伏在案几之上，埋头批阅各类军中文牍。

瞥见刘仁恭的那一刻，王彦章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胸膛不住起伏。

他耐着性子稳住翻腾的心绪，调匀呼吸，抬手掀开门帘，大步跨入帐内。

刘仁恭正凝神翻看手里的文卷，听见帘幕响动，抬眼便看见了走进来的王彦章。

“彦章，夜色已深，你入我帐中，有什么事？”

听见这一句问话，一股火气猛地冲上王彦章心头。他投奔到此，卖力效命，到头来只得了一个虞候闲职，这般主臣之交，实在是得不偿失。

心中愤懑越积越重，他一手按在刀柄之上，沉声开口。

“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肯长久屈身侍奉于你？”

刘仁恭闻言心头巨震，面上满是错愕。

“彦章！你缘何生出这般悖逆的念头？”

王彦章并不回话，猛地抽出腰间横刀，跨步上前，一刀径直刺入，刀锋贯穿了刘仁恭的躯体。

只是有一桩怪事萦绕在王彦章心头，刘仁恭倒地之时，视线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反倒偏向营帐侧边。

可眼下事态紧迫，他没有余暇深究这点异样，当即俯身，打算割下刘仁恭的首级，拿它安定营中将士。

刘仁恭麾下共有三员得力部曲，便是王彦章、氏叔琮、谢彦章。氏叔琮同谢彦章此刻还留在幽州各处，替刘仁恭征募乡勇、整编队伍，唯有他王彦章跟着刘仁恭一同进驻洛阳城外。

只要拿到刘仁恭的首级，这支卢龙定霸军，便能收归自己掌控，作为往后立身争雄的资本。

就在他弯下身子，准备动手割取首级之时，一道平缓的声响忽然响了起来。

“啊……虞候，能不能先稍停片刻？”

这一声吓得王彦章浑身一颤，他飞快转头，才瞧见帐侧一张案几后头，正有一对眸子静静望着这边。

定睛细看，不是王凯还能是谁。

“你是什么时候进到这帐里来的？”

王凯心底暗自叹息，王彦章行事，未免太过粗疏。动手之前，竟不仔细搜查帐内有没有旁人，得手之后一门心思只想着斩下首级。方才他若是不出声，或许等到王彦章投奔朱温之后，都不会知晓，帐内还藏着一个目睹全程的人。

王凯稍稍思忖片刻，缓缓出声。

“从你……”

他一边开口一边直起身子，手掌搭在腰间，仿照着方才王彦章对着刘仁恭说出的话语，抬眼看向王彦章。

“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肯长久屈身侍奉于你？便是从这句话出口的那一刻，我已经待在这里了。”

听完王凯这一番刻意效仿的言语，王彦章只觉得一阵寒意直窜后脊。

王凯亲眼看完了他弑主的全部经过，此人万万不能留。

王凯一眼便看透了他心底的盘算，方才这一番举动，原本就是有意撩拨，逼着他出手。

王彦章随手将刘仁恭的尸身推到一旁，横刀直指王凯。

王凯面上不见半分怯意，非但没有向后退避，反倒又往前迈了两步。

王彦章原先料想，王凯要么转身奔逃呼救，要么在他动手之前出声阻拦。

哪里料到这人既不曾出言劝止，也不寻机脱身，安安静静等到他了结刘仁恭之后，才开口唤住自己，倒像是专门等他这一刀。

整件事处处透着反常。他抬眼再看向王凯的脸面，对方脸上浮着一抹难以言说的笑意。

这笑意越看越是诡异，帐内烛火本就昏暗，可这一刻，落在王彦章眼中，王凯的模样清晰分明，分毫都不会错认。

王彦章素来知晓王凯不惧死生，早先在朱温的园中宴会上，这人便敢当众顶撞朱温，据理力争。只是不畏赴死，和主动前来寻死，终归是两码事。

王凯见他只是举着兵刃，迟迟不肯落刀，便主动发问。

“虞候为何还不动手？”

这话落到王彦章耳里，如同当面折辱。他咬紧牙关，举刀便要刺向王凯。

恰好在这个瞬间，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高声呼喊。

王彦章当即认定自己落入圈套，脑子里嗡的一声，心底暗叫不妙，果然是预先布好的局。

王彦章虽说是勇将，却也不是愚笨之人。眼前这般局面，明摆着是王凯借着刘仁恭设下陷阱，张策送马、暗中拉拢他的事情，想来王凯早就打探得一清二楚。

短短片刻，他便把前因后果串在了一处。

想来是王凯早早察觉朱温暗中收买自己，于是不动声色，静静等着他动手弑主。一旦事成，便立刻放出消息，招来营中兵卒围拿自己。

至于王凯这么谋划的缘由，自然是为了大唐皇室。

王凯身为通事舍人，本就是常在朝堂侍奉君主的近臣。

刘仁恭一死，王凯再调兵围捕他，这支驻扎洛阳城外的卢龙定霸军便群龙无首，到时候王凯振臂一呼，领着这支兵马护卫宫室，李祝便能有依仗。

倘若这条计策顺利做成，大唐社稷或许就能寻到转机。

想到这里，王彦章只觉得王凯心思阴狠难测，他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扣住王凯。

刚把人制住，就有一批人掀开帘幕冲进大帐。

只是这些来人的打扮有些古怪，身上没有披挂甲胄，手里也不曾握持兵器。

等人再靠近几分，王彦章才听清他们口中不停叫嚷的内容，他们喊的是走水了。

他慌忙转头去看，方才和王凯对峙的时候，动作幅度太大，腰间刀鞘扫到案上烛火，引燃了案头的文书，火苗顺着案几蔓延，已经烧着了营帐的幔布。方才他满心都放在王凯身上，紧张之下，竟半点都没有察觉。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