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等待大戏开演

原本唐昭宗与何氏倚仗韩全诲、张彦弘一众宦官把持内廷，打算铲除朱温。

彼时大唐内廷权柄尽归阉党，何氏依托宫禁势力稳坐中宫，先帝暗中布局，意图借宦官制衡朝外藩镇，伺机翦除朱温这等尾大不掉的强势权臣。奈何机事不密，谋逆筹划尚未落地，便已外泄于人。

朱温城府深沉、行事狠绝，探得消息之后，当即暗中布置，于私宅设下周密埋伏，先发制人，一举诛杀韩全诲、张彦弘两大权宦，清空宫内核心阉党势力。风波未平，朱温借着宫变乱局，亲领精锐甲士闯入洛阳宫城，悍然弑害唐昭宗，随后罗织罪名，将弑君大罪尽数推诿栽赃于身死的宦官一党。

短短数日之间，朝堂天翻地覆。何氏手中原本稳压朝野、进退自如的绝佳局势，顷刻间崩塌碎裂，沦为无从收拾的破败残局。

深宫之内，何氏日夜惴惴，困于深宫无兵无臣、无依无靠，只能坐看朱温独揽朝纲、把持社稷。就在她心力俱疲、几近绝望之际，一则朝堂秘闻传入宫中。

年纪轻轻的通事舍人王凯，竟于百官齐聚的宴饮之上，当庭直言抗辩，不惧朱温滔天权势，句句直指其悖逆行径。朝堂重臣裴枢、藩镇节帅刘仁恭，二人素来秉持公义、看不惯权臣跋扈，当即挺身而出，鼎力声援王凯，接连据理诘问，层层辩驳，直说得朱温语塞词穷，无从辩解。

听闻此事，深陷绝境的何氏，心中骤然燃起一丝生机。于她而言，王凯、裴枢、刘仁恭三人，便是当下风雨飘摇的大唐皇室仅存的一线助力。若能诚心笼络、收为己用，扭转眼下崩坏的危局，未必全无可能……

……

洛阳城外，刘仁恭驻兵大营的中军主帐之内，灯火长明。

王彦章侍立一侧，随刘仁恭逐一核验各部兵马、清点军械粮草，整肃营中防务。

经此朝堂一闹，刘仁恭与朱温已然彻底决裂，再无转圜余地。乱世相争，权势博弈，素来凶险莫测，若是疏于防备、懈怠松懈，他日祸至临头，便是身死道消的结局。

整座卢龙定霸军大营戒备森严，岗哨密布，军士轮值巡守，往来有序，处处皆是肃杀紧绷的军旅气象。

王凯立在帐外空地，静静观望营中操练值守的将士，心底暗自赞许。

卢龙定霸军久镇幽州边塞，常年戍边御敌、征战沙场，果然名不虚传。麾下士卒体格精壮、军纪严明，阵列规整，尽显边军精锐的雄浑气度。

只是他心中清楚，世人皆见此营固若金汤、守备无懈可击，却无人知晓其中隐患。刘仁恭纵然治军有方、镇守一方，终究难以提防人心叵测，这座看似牢不可破的军营，终将被朱温的离间之计从内部攻破。

至此，他寄居刘仁恭军营养病，已然足足三日。

这三日时光，让他真切吃透了自身天赋【慷慨赴义】的玄妙之处。但凡他言行举止、立身行事，周遭文武将士都会先入为主，默认他心怀社稷、舍身赴义，所作所为皆是为保全大唐基业、匡扶朝纲正义。

所幸这天赋的共情感染力，仅对志同道合、心系皇室的朝臣将士生效。朱温麾下的宣武军僚属兵将，立场相悖、各为其主，绝不会因几句言语共情，便弃刃收手、饶他性命。

连日以来，王凯每日都寻一处僻静无碍的位置，悠然驻足等候，只为静待历史轨迹重演，等着王彦章心生异心、背主发难的那一刻到来。

另一侧的中军大帐中，刘仁恭伏案端坐，埋首处置繁杂军务，批阅往来文书、调度营中诸事，分毫不敢懈怠。

王彦章静坐帐下首座，目光不经意扫过帐外悠然踱步的王凯，再看向案前一心理政、漠视自己的刘仁恭，眼底悄然凝起一抹阴郁的不满。

王彦章勇武冠绝河朔，一身骑战冲阵的本领罕有敌手，奈何投身刘仁恭麾下，始终未得重用，仅获一个帐下虞候的低微军职。

世人多知古之名臣曾任职虞候，便误以为此职权责甚重，实则不然。于唐末藩镇武官体系之中，虞候只是底层杂职武官，参照当世尚未普及的九品规制，不过是末等微末品级，无权无势，难展宏图。

他身负绝世勇力，甘愿屈身归附，尽心效力，到头来却始终位居人下、不得器重，日复一日，心底早已积压了满腹愤懑与不甘。

而今刘仁恭更是厚待外来的王凯，礼遇有加、事事优先，全然凌驾于麾下旧部之上。这般偏颇优待、厚此薄彼，彻底撩动了王彦章心底的积怨。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王凯日日在营中闲步，时常于他耳畔道出几句壮怀激烈的话语。诸如大丈夫立身天地，当建功立业、纵横四方，岂能屈居人下、郁郁沉沦。

话语听似突兀莫名，却句句戳中他心底最深的执念，撩得他心绪躁动、久久难平。

“节帅，末将有一事不解。”王彦章终是按捺不住，拱手出声，语气带着几分不甘，“王凯不过一介小小通事舍人，无兵权无实职，终日在大营闲逛游荡、无所事事，无益军务。如今营中将士多有议论，人心已然浮动，您为何对其格外优待，安置于中军大营之内？”

刘仁恭目光未离案上文卷，语气平淡，带着上位者的沉稳威严。

“军中调度、人事安置，我自有分寸，无需你多言置喙，安心值守即可。”

听闻此言，王彦章只得压下满心郁结，闭口不再劝谏。

刘仁恭心中自有一套精密盘算。

早前他奉朝廷号令率军入洛阳勤王，本意是护佑皇室、制衡权臣，可入京之后，朝堂权柄尽数被朱温把持，朝局更迭、权势争斗，始终没有他插手的余地。

眼见朱温独断专行、欺凌皇室、压制百官，隐隐有篡唐自立之势，刘仁恭心中早已暗藏取而代之的野心。

那日朱温私宅宴饮、朝堂对峙之初，他只是钦佩王凯直面权臣、舍身谏上的忠贞气节，才示意王彦章出手相助，保全其性命。

可当王凯凭一己之力，撼动满朝文武、引得众臣共抗朱温之时，他的心思已然彻底转变。彼时他甚至暗自盘算，若朱温当场震怒斩杀王凯，自己便可借忠臣遇害、权奸乱国之名，兴兵讨伐朱温，名正言顺争夺朝堂权柄。

终究是棋差一步，错失了绝佳时机。他心中暗自惋惜，早知局势演变至此，当初便不会出手阻拦，任由王凯以身殉义。

不过转瞬之间，他便从这场变局之中，寻得了另一条扳倒朱温、登顶权位的捷径。

短短数日，王凯不惧强权、忠贞守义的名声，已然传遍整座洛阳城，为朝野士人百姓广为称颂。若是王凯依旧居于昔日的简陋宅院，只怕每日登门拜访、慕名结交的清流名士、朝野士人，会络绎不绝、踏破门槛。

唐末世人，最是推崇这般立身清正、不畏权贵、以身许国的忠贞之臣。

他将王凯安置于中军大营，名为静养伤病、妥善庇护，实则是将这声名赫赫的忠义标杆牢牢掌控在手。

朱温弑君乱政、祸乱朝纲，声名早已一落千丈，为天下人诟病唾弃。反观王凯，以微末官职行忠义大事，深得人心、声名卓著。掌控王凯，便是掌控了天下大义，占据了舆论与道义的制高点。

念及此处，刘仁恭暗自感慨自己深谋远虑、布局周全。只是连日以来，他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丝莫名的寒意，后颈时常发凉，说不清缘由，只觉隐隐不安。

暮色沉沉，夜色笼罩整座军营。

王凯望着寂静的营帐阵列，微微摇头，转身缓步走回自己的寝帐。

今夜依旧没能等到预想中的变局，没能见证王彦章异动，终究是差了些许时机，难免心生遗憾。

夜深人静，偌大军营万籁俱寂，唯有巡夜士卒的轻微脚步声错落回荡。

王彦章独坐孤帐之内，胸中愤懑难平，连日积压的不甘与委屈尽数翻涌。他抬手抓起案上竹简，狠狠摔落在地，竹片碎裂之声，在寂静营帐中格外刺耳。

刘仁恭连日来的冷漠轻视、薄待旧部，让他彻底寒心。长此以往，他空有一身盖世勇武，终究难有出头之日。或许待到两鬓霜白、气力衰败，再也握持不住浑铁枪、跨不上战马之时，他依旧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底层虞候，终生沉沦下僚。

这般庸碌虚度的余生，他绝难接受。

正当他心绪狂乱、百感交集之际，帐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掀帘入内，躬身行礼，低声禀报。

“虞候。”

王彦章强忍翻涌的心绪，尚未开口，又一名亲兵快步入帐，神色恭谨。

“虞候，营外有客求见，自言乃是旧年相识。”

王彦章敛去眼底戾气，沉声发问。

“来人究竟是谁？”

亲兵躬身作答。

“来客名唤张策。”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晨曦破开夜色，洒满整座军营。

王凯早早走出寝帐，已然养成了习惯，下意识抬眸望向王彦章的专属营帐。目光落处，帐外廊下，赫然拴着一匹神骏非凡的白色战马。

此乃西域进贡的名贵大食良驹，名号踏雪风电。

通体鬃毛雪白无瑕，体态矫健匀称，筋骨天成，神姿卓绝。纵使王凯不通相马术，也能一眼辨出，此马绝非寻常凡驹，乃是万里挑一的沙场神骑。

踏雪风电已然至此。

无需多思，他已然笃定，昨夜张策定然已然秘密入营，与王彦章彻夜密谈，而王彦章，也已然收下了这份足以倾覆人心的绝世厚礼。

局势已然明朗，刘仁恭的性命，已然走到末路绝境。

心念及此，王凯眼底瞬间亮起一抹亮色，心中满是欣喜。

好！甚好！

他轻手轻脚转身退回寝帐，打算白日静心休憩，养足精神，静待夜幕降临，静等夜里那一出惊天变局的大戏开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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