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唐忠臣在何处

裴枢快步走到王凯身侧，伸手稳稳将他搀扶落座，神色焦灼，高声传令。

“王舍人伤势不轻，速速传太医入府诊治！”

方才厅堂之内剑拔弩张、君臣对峙，险些酿成流血剧变，这般纷乱局面之下，朱温私宅筹办的这场宴聚，自然再也无法接续下去。

满堂列席的文武臣僚，尽数围拢护住身负创伤的王凯，缓缓列队退出了这座朱太尉的私宅庭院。

待一众朝臣尽数离去，偌大庭院空空荡荡，只余下满地凌乱的陈设与散落的器物。朱温弯腰拾起方才脱手的横刀，胸臆之间积满郁怒戾气，一腔愤懑无从宣泄，本想挥刃劈斩周遭物件，以此疏解胸中恶气。可定睛细看，这柄横刀先前遭浑铁枪重击，刀身已然弯折扭曲，不复兵刃之威，模样狼狈滑稽，全然没有半分沙场利器的凛冽姿态。

心头怒火愈发炽烈，他反手将这柄废刀狠狠掷向王凯离去的方位，随即沉腰发力，一脚踹翻身前摆放酒菜的木案。案上杯盘器皿纷纷滚落青石地面，碎裂之声接连不绝，在空旷庭院中回荡不休。

“王某一日不死，我胸中积恨一日难平！”

敬翔静观片刻，见自家主公狂躁的情绪稍稍平复，不再似方才那般失态暴怒，这才稳步上前，从容开口劝解。

“主公何须为此辈动大怒。王凯不过是秩位低微的通事舍人，无爵无势。他今日敢当庭冒犯主公、肆意张狂，说白了，不过是倚仗刘仁恭、裴枢二人的朝堂声势，狐假虎威罢了。”

朱温心里何尝不明白其中关节。方才他强忍心头杀念，始终不敢当场诛杀王凯，究其根本，便是忌惮刘仁恭手握外镇重兵、可牵制京畿局势，更忌惮裴枢身为朝堂清流领袖，名望深重，一呼百应。

越细想，心中越是愤恨难平。刘仁恭掌一方兵权，足以威慑洛阳外围；裴枢把持朝堂清议，笼络大半文臣。此二人相互呼应，裹挟满朝文武制衡自己，处处设限、步步掣肘，实在令人憎恶。

“依你所见，可有稳妥方略，除此心腹小患？”

敬翔唇角勾起一抹深沉的弧度，神色笃定从容。

“想要除去此人，并不算难。只需先行扳倒一人，便可斩断其所有依仗，釜底抽薪，一切难题自解。”

朱温眼神一凝，沉声追问一句。

“此人是谁？”

“刘仁恭。”

听闻此言，朱温眉宇间当即浮起几分不耐。他心中清楚，刘仁恭坐拥藩镇部曲，兵马精壮、根基稳固，绝非轻易能够剪除的人物，这般说辞，近乎空谈。

敬翔看穿了他心底的焦躁疑虑，连忙俯身贴近朱温耳畔，压低语声缓缓道来。

“主公可知，今日庭中持枪对峙、公然与主公作对的那员猛将，底细究竟如何？”

朱温略作思忖，缓缓道出所知讯息。

“此人我素有耳闻，正是王彦章。世人皆称其为枪中翘楚，勇冠三军，沙场搏杀罕有敌手。”

敬翔轻轻摇头，话语里藏着几分深意。

“主公只知其勇武盖世，却不知其心性为人。这王彦章素来重利轻义、逐势而趋，只要许以厚利重赏，最是容易拉拢离间、收为己用。”

……

朱温私宅庭院之外，百官层层围护之间，王凯缓步走出院门。

他此刻心神纷乱，整个人都处在恍惚茫然的状态之中。

今日他刻意步步争锋、当众挑衅权贵，唯一所求便是以身赴死。只要身死当场，便能得飞升机缘，携着故土家人超脱凡尘，彻底摆脱这片乱世苦海。可整场风波跌宕下来，事态的走向，完全超出了他的预估。

他今日当众折辱当朝权宦、公然顶撞朱温，几乎是将对方的颜面彻底碾碎。按理来说，以朱温半生杀伐的狠厉心性，绝无忍气吞声的道理，可偏偏到了最后，对方硬生生压下滔天怒意，放任自己安然脱身。

不过是刘仁恭当众施压、一众朝臣站队声援，不过是王彦章持枪护持、震慑全场而已。

朱温执掌精锐宣武军，纵横中原沙场数十载，见惯尸山血海、权谋诡斗，为何不能果断出手，先斩我以立威，再从容压制百官、震慑诸臣？

这般一己之力抗衡满朝文武的做法，或许确实难度极高。

王凯暗自轻叹一声，心底满是无可奈何。

次次求死，次次落空，这般僵持耗下去，不知何日才能遂了自己的心愿。

唐末乱世纷争不休，隔着书卷阅览尚且惊心动魄，真正亲身置身其中，步步皆是危机，日日不得安稳，着实是无尽煎熬。

不行，绝不能就此罢休！我必须再寻契机，觅得必死之局，换来飞升机缘！

正当他心绪翻涌，暗自盘算新的求死计策时，一道清冷刻板的系统提示音，突兀在他脑海之中响起。

“宿主直面权臣威压，以死抗争乱世权奸，绝境立身、向死而生，成功保全自身性命，特此发放专属天赋奖励：慷慨赴义。”

“天赋效果：宿主常怀舍身殉道、从容赴死之心，一言一行自带悲壮沉肃之气，周身气场极易感染周遭众人，引人心生敬佩、动容共情。”

王凯双目骤然睁大，心头掠过一阵错愕。

他本以为会触发什么超乎常理的奇异异能，待仔细读懂天赋效用，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所幸这天赋并无什么诡异霸道的强制效果，仅仅是改变自身谈吐气场，自带几分悲壮气韵。至于感染旁人的附加效果，看似微弱无用，大概率不会干扰自己以身求死的初衷。

压下心头纷乱思绪，王凯正低头思索后续的门路，身侧一名随行朝官拱手躬身，轻声问询。

“王舍人，敢问车驾驻于何处？我等护送舍人返回宅邸安养。”

王凯抬手按住胸口渗出鲜血的创口，微微摇头，语调清淡，却天然裹挟着一股沉郁悲壮的气息。

“下官家境清贫，无有余资置办车马，平日皆是徒步往来。”

寥寥数语落下，天赋自带的悲壮气场悄然铺开，笼罩周遭众人。

在场文武听得此言，心底尽数动容，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勾勒出前因后果。

今日朱温设宴私宅，暗藏废帝夺权的祸心，满朝文武人人心知肚明，却大多缄口避祸、明哲保身，无人敢出头阻拦。

唯独王凯，无朋—党依附，无权贵撑腰，出身寒素、一身清贫，明知前路杀机暗藏，依旧义无反顾当庭死谏，以微薄之躯捍卫大唐正统。

身处低位而怀社稷之心，身陷乱世而守臣子之节。

今日侥幸保全性命，却身负重创、血染衣襟，事毕之后不图名望、不求优待，竟打算独自徒步归宅。

一念及此，不少老臣心底酸涩不已，眼底泛起火光，心中满是敬重。

王舍人，当真无愧大唐忠贞守节之臣！

刘仁恭见他伤势沉重，还要独自跋涉，连忙跨步上前稳稳扶住他的身躯，言语间满是敬重体恤。

“舍人身负重伤，岂可徒步劳顿？且登我车驾，由我亲自护送归府休养。”

王凯无从推辞，在一众朝臣的簇拥之下登上马车，一路缓行，最终抵达了自己的居所之外。

一众官员抬眼望去，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王凯居住的宅院坐落于洛阳僻静巷陌，格局狭小简陋，屋舍不过两间，陈设朴素至极，家中仅有一名年迈老仆打理日常杂务，清贫境况，一目了然，让人不由得心生感慨。

在众人心绪激荡之际，王凯轻声开口。

“我已到居所，多谢诸位大人相送。”

他撑着伤痛缠身的身子，挣扎着便要下车。众人望着他单薄的背影，脑海中再度浮现出那一幕场景。

此人早知赴宴凶险万分，大概率难以全身而退，却依旧心志坚定，自这座清贫小院毅然出行，孤身犯险，死抗权奸。

一众朝臣神色愈发复杂，目光牢牢落在王凯身上，敬佩、怜惜、感慨诸多情绪交织一处。

王凯被众人这般久久注视，只觉浑身不自在，心底暗自生出几分疑虑。

这些官员自庭院出来之后，眼神便格外异样，始终紧盯自己不放，莫非是暗中藏有别样图谋？

他下意识拢了拢沾染血痕的衣袍，正要下车归家，刘仁恭却伸手稳稳按住了他的臂膀，沉声出言挽留。

“舍人清贫守节、忠烈昭然，如今重伤在身，简陋宅院不宜静养。不如随我返回军营，在营帐之中安居养病，更为稳妥。”

王凯本能想要婉言推脱，可转念之间，一段唐末旧事骤然浮上心头，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光亮。

对啊，刘仁恭的气运本就将近终局！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刘仁恭与朱温彻底决裂之后，朱温暗中备下重金厚利，私下拉拢贿赂王彦章，诱其背主叛上，最终诛杀刘仁恭，归顺朱温麾下。

若是自己顺势前往军营养病，待到王彦章发难弑主之时，大概率杀心滔天、出手无度，顺手便可将自己一并斩杀了结！

一想到这近在眼前的必死机缘，王凯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激动。

心绪剧烈起伏之下，胸口尚未愈合的创口瞬间撕裂，温热的血水再度渗出，一点点浸透贴身衣衫。

刘仁恭见他伤势复发、血色愈浓，再不迟疑，全然不顾王凯的意愿，当即转头对着车夫沉声传令，命车马即刻调转方向，折返军营。

……

同一时刻，洛阳皇城之中。

巍峨太极殿的白玉阶前，年少的大唐天子李祝独坐阶石之上，稚嫩的眉眼间铺满惶恐茫然，手足无措。

阶侧伫立着一位三十有余的宫妃，频频轻叹，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思，正是当朝积善太后何氏。

朱温召集文武赴私宅宴饮、私议朝事的讯息，她早已尽数知晓，内里暗藏的废帝图谋，她更是心知肚明。

这场私宴看似宾朋相聚，实则是权臣试探朝野、图谋废立的一场棋局。

只是如今大唐大势倾颓，权奸把持朝政，皇室孱弱无力，已然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半分抗衡的余地都无。

朱温手握精锐宣武军，掌控中原军政大权，先前更是悍然弑杀唐昭宗，扶持幼主临朝。这般悖逆行径，朝中世家勋贵大多缄默默许，隐隐还有暗中推波助澜之势。

一旦朱温今日当庭敲定废帝之计，她与年幼的天子，绝无活命之机。

越想越是惊惧，越思越是悔恨，满腔愁苦郁结于心，无从排解。

就在此时，一名内侍快步踏入大殿，躬身奉上一封密函，递至何太后手中。

何太后连忙展信阅览，纸面一字一句看罢，脸上的忧色尽数褪去，眼底神采愈发明亮，颓势之中重燃希冀。

阅罢密信全文，她抬眸看向身前内侍，急切出声询问。

“此番当庭死谏、力抗权奸的大唐忠臣，如今身在何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