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鸣惊人

朱温望着身前孤身立势的王凯，又扫视过他身后黑压压一众文武朝臣，心底瞬间沉到了谷底。

古来朝堂纷争、藩镇对峙的局面，大抵都是同一个模样。敢公然表态、站队力挺一方的臣子，向来寥寥无几；敢当庭直言、强硬驳斥权贵的人，更是屈指可数。偌大的朝堂之上，占了绝大多数的文武官员，往往都是缄口不言、静观时局的中立之人。

这些混迹宦海多年的官吏，个个心思通透、深谙为官之道。他们说不清追随朱温能捞得多少实打实的权位与利好，可他们心里清楚得很，若是当众顶撞、违逆这位把持洛阳军政大权的太尉，日后必定会被暗中记恨，难逃秋后清算的下场。

正因如此，他们全都选择闭口不语，冷眼旁观这场发生在大唐朝堂最顶层的权力博弈。

这群朝臣早已暗自打定了主意，各自揣着明哲保身的心思。若是朱温废黜天子、独揽大权的图谋一朝得逞，他们便顺势依附新贵，随波逐流，默认李唐皇室基业倾覆的结局；若是捍卫天子的朝臣最终胜出，他们便继续以忠贞贤臣的面目立足朝堂，稳稳护住自己的仕途前程与一世清名。

可谁也不曾料到，今日僵持的局势，竟被彻底颠覆。

王凯当庭以死进谏、以身抗衡权臣的刚烈举动，硬生生将这群长久蛰伏、遇事沉默的多数朝臣，全部逼到了明面上，再无躲闪余地。

这些平日里低调处事、不显锋芒的文臣武将，单独看来皆是平平无奇、各自为政，看不出半分磅礴气势。可一旦众人凝心聚力，一同抗衡同一件悖逆朝纲的行径，迸发出来的声势，即便是当朝九五之尊，也需审慎权衡、适当退让。

此刻满朝文武尽数伫立在王凯身后，公然抵制废帝乱政的悖逆之举。哪怕是手握重兵、独掌洛阳大权的朱温，面对这般众志成城的朝堂声势，也不由得心生忌惮，不敢再肆意妄为、强硬施压。

平心而论，若是再耽搁数月，眼前的局面定然会彻底改写。

届时朱温早已肃清洛阳朝堂之内所有异己势力，完完全全掌控京畿内外的军政大权。到那时，整个洛阳城皆在其掌控之中，区区一个通事舍人，但凡敢有一句半句忤逆他的言论，转瞬之间便会招来杀身之祸，绝无半分活命的可能。

只是眼下，他入主洛阳不过一月有余，根基尚且浅薄，未能彻底稳住局势。朝堂之中，仍有三公重臣坚守正统、拥护李唐；城外亦有刘仁恭麾下大军驻守牵制，时刻制衡着他的势力。

如今的他，尚且做不到一手遮天、独断乾坤。朝堂之内，只要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登高一呼，当众声讨他乱政悖逆的罪责，除却他亲自带来、誓死效忠的嫡系宣武军之外，其余那些近期才收编收拢的各方兵马，大概率会临阵倒戈、反戈相向。

一旦演变到这一步，城外的刘仁恭再亲率大军入城合围，朱温顷刻之间便会落得众叛亲离、四面楚歌的惨淡下场，彻底沦为无依无靠、无处容身的败寇。

立于旁侧的敬翔，将厅堂之内的所有局势尽收眼底，心中顿时生出不妙之感。

今日这场私宴，本是自家主公用来甄别朝堂忠奸、收服人心、稳固权位的棋局，谁料事与愿违，反倒将满朝文武全都推到了己方的对立面，实在是得不偿失。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快步上前，抬手死死按住朱温紧握刀柄、青筋暴起的手腕，随即转头看向王凯与在场一众朝臣，强行挤出一脸笑意，连忙开口打圆场缓和僵局。

“王舍人切莫心生误会，诸位大人也无需多想！今日之事，从头到尾皆是一场误会罢了！”

王凯见此情形，心底陡然一慌。

他看得真切，朱温方才满脸涨红、杀意凛然的模样已然褪去，眉宇间的戾气消散一空，眼底甚至透出了几分畏怯之意。就连他最亲信的心腹谋臣敬翔，都主动出面服软斡旋，刻意息事宁人。

王凯心中满是费解。世人皆传朱温杀伐果断、性情暴戾狠绝，向来从无半分退让，怎么今日这般轻易认怂、主动示弱退缩？

朱温顺势缓缓松开紧握横刀的手掌，已然打定主意，借着敬翔递来的台阶顺势收手，就此平息这场朝堂争端。

王凯见状，心中焦灼万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朝堂礼数、自身仪态，当即探手一把攥住冰凉锋利的刀身。凛冽的刀锋瞬息划破了他的指尖，鲜红的血丝顺着冰冷的刀面缓缓滑落，一点点蔓延开来，眼看就要浸染整片刀柄。

朱温目睹这一幕，心头巨震，下意识便松开了手中的兵刃。他最怕的，就是这刺眼的一幕被满朝文武曲解，落得一个不顾君臣礼法、当众蓄意屠戮朝廷命官的罪名。

可一心求死、筹谋已久的王凯，断然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此时此刻，偌大的洛阳城中，唯有朱温一人，手握权柄、敢当众斩杀自己，亦是唯一能成全他心愿、助他达成所求之人。若是朱温就此收手退让，他隐忍筹谋许久的全盘计划，便会尽数落空、付诸东流。

他抬眸直视朱温，眼神恳切却又带着极致的执拗，字字铿锵，清亮的声响响彻整座宴厅。

“太尉既然有心废黜天子，想要借此甄别朝堂顺逆人心，事到如今，为何畏缩退让、松手不战，迟迟不肯斩杀在下？”

听闻这番逼问，朱温胸中积压的怒火瞬间翻涌升腾，几乎按捺不住心底汹涌的杀意，恨不得当场将这个不知进退、肆意挑衅的少年撕碎。可余光扫过王凯身后密密麻麻、神色肃穆的文武百官，那滔天的杀意只能硬生生压回心底，不敢外露半分。

这般声势浩大的朝堂势力抱团对峙，纵使是雄霸一方、手握重兵的朱温，也只能暂且隐忍退让、收敛锋芒。

受制于眼前的局势，朱温肥厚的面庞之上，硬生生扯出一抹僵硬牵强的笑意，语气别扭地开口缓和气氛。

“方才之举，不过是本座与王舍人玩笑打趣罢了，何须当真。”

身侧的敬翔连忙顺势接话附和，急忙接过话头稳住摇摇欲坠的局面。

“今日本是私庭宴饮之会，原本就不该肆意妄议朝堂大政。此间是非曲直，待到明日朝堂公议之后，再行定夺，为时未晚。”

这番说辞，看似勉强挽回了几分颜面，实则明眼人都能看出，朱温一方已然彻底服软退让。

就连早前便暗中依附朱温的张文蔚、崔远二人，此刻也噤若寒蝉，不敢出声半句帮腔。局势已然明朗至此，二人也只能随之缄默，不敢违逆满朝忠臣的大势，引火烧身。

看着朱温、敬翔接连退让服软，王凯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他满心茫然不解，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局势为何会朝着这般匪夷所思、离谱至极的方向演变。

不远处的刘仁恭、裴枢等一众重臣，见王凯伫立原地、一动不动，连忙快步上前。凑近之后，众人才看清眼前的惨烈景象：王凯指尖血肉模糊，胸前衣襟早已被猩红的鲜血浸透，模样触目惊心。

方才众人尽数立于王凯身后，视线被人群遮挡，全然看不清前方朱温与王凯二人的交手动静。此刻亲眼目睹这血迹斑斑的场面，满朝文武瞬间勃然大怒，皆下意识认定，朱温当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持刀加害忠心为国的朝廷重臣。

王凯手握横刀怔怔伫立原地，身形纹丝不动，神色呆滞茫然，一副身受重创、濒临绝境的模样。

满朝文武瞬间怒发冲冠，裴枢率先横身而出，厉声怒斥，洪亮的话音震彻整座厅堂。

“朱温！你竟敢于私庭之上，当众持刀残害朝廷命官！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分明是蓄意谋反、祸乱社稷！”

刘仁恭更是怒不可遏，当即抬手拔出腰间佩剑，雪亮的剑锋直指朱温，声如洪钟，厉声痛斥。

“朱贼心存悖逆、目无君上！先图谋废黜大唐天子，今日又当众加害朝堂忠臣，此等桩桩件件，皆是谋逆滔天重罪！今日我等当合力诛杀此贼，以安大唐社稷！”

一旁的王彦章紧握手中浑铁长枪，阔步疾步上前，步步逼近朱温身前。

此时的王彦章尚且隶属刘仁恭麾下，自家主公已然当众发难、声讨逆贼，他自然身先士卒，誓死追随主公左右。

其余文武百官见朱温假意说笑示弱，转头却悍然动手伤及忠臣，彻底看清了此人乱臣贼子的真面目。这般肆无忌惮、悖逆君国的行径，已然突破为人臣子的底线，万万不能纵容姑息。

霎时间，满堂朝臣尽数抽刀出鞘，冰冷锋利的兵刃齐齐指向朱温，众人步步紧逼，讨贼之声声势滔天。

“朱温蓄意谋反、戕害忠臣！今日我等文武同心，共诛逆贼，匡扶大唐基业！”

朱温与敬翔看着骤然彻底失控的场面，心底慌乱至极。

他自始至终，从未有过半分蓄意伤人的念头，王凯身上的伤口，全然是对方主动攥握刀锋、自伤其身所致。纵横沙场半生、杀伐半生的朱温，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百口莫辩、含冤受屈的憋屈，满心愤懑无处宣泄，只能高声急切辩解。

“非我所为！我从未加害王舍人分毫！诸位明鉴，切莫冤枉无辜！”

裴枢横刀对峙在前，目光凛冽锐利，步步紧逼上前，每一字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若不是你蓄意行凶伤人，王舍人身上的伤痕从何而来？行凶的横刀尚在当场，铁证如山，你还要百般狡辩、妄图脱罪！”

刘仁恭已然不愿再多费口舌辩驳，厉声高声喝令众人动手。

“无需与此逆贼多言！就地诛杀，以正朝纲！”

庭院之外，一众值守侍卫听闻厅中喧哗动乱，纷纷涌入院中。可当众人看清厅堂内剑拔弩张的对峙局势，瞬间进退两难、手足无措。

一边是手握洛阳军政大权的当朝太尉，权势滔天；一边是满朝文武重臣，朝堂根基深厚。无论站队哪一方，最终都会招来滔天大祸、惹上灭顶之灾。一众侍卫面面相觑，最终全都驻足厅堂之外，只敢出声高声劝阻，无一人敢踏入厅堂半步，介入这场顶级朝堂对峙。

朱温只觉眼前局势荒唐无比，心底满是悔恨。

他原本设下这场私宴，只为甄别朝堂忠奸、肃清异己势力、稳固自身权位，万万没有料到，一场寻常的宾客饮宴，最后竟演变成自己被满朝文武围杀的必死僵局。

眼看着王彦章手持长枪步步逼近，自己已然退无可退，朱温慌忙转头看向尚且伫立原地的王凯，声嘶力竭地急声呼喊。

“王舍人！速速开口解释清楚！快！”

急促慌乱的呼喊声，将兀自出神的王凯拉回现实。

此刻王彦章手中的浑铁长枪已然高高举起，枪锋凛冽，杀意逼人。朱温狼狈躲闪在案几之后，已然彻底无路可退。敬翔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惊惧不已。张文蔚、崔远二人更是通体战栗，噤声不敢言语。整座厅堂之内，尽是此起彼伏的讨贼喊杀之声。

王凯瞬间心急如焚。

朱温是他眼下唯一的契机、唯一的指望，若是此人今日死于众臣围攻之下，自己苦心筹谋许久的一切，便会彻底化为泡影、全盘皆输！

他慌忙丢掉手中沾染鲜血的横刀，高高举起双手，竭尽全力高声呼喊，想要阻拦众人。

“诸位大人息怒！诸位快快住手！此间一切，皆是误会！”

见王凯主动开口出言劝阻，朱温如同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连忙抬手指向身前的少年，对着暴怒的满朝文武急切呼喊。

“诸位请看！王舍人安然无恙！并未伤及性命！今日之事，纯属天大的误会！”

一众暴怒的朝臣闻声皆是一怔，这才仔细看清，王凯不过是指尖负伤、衣衫染血，并无性命之忧。众人纷纷转头，目光齐刷刷看向身侧的裴枢与刘仁恭，静待二人决断。

裴枢、刘仁恭二人眼见没能趁机当场除掉朱温，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转瞬之间便被凛然肃穆的正色彻底遮掩，在场无人窥见分毫异样。

唯独身处绝境、心神高度紧绷的朱温，精准捕捉到了这一闪而过的神色，心底骤然一寒，生出无尽戒备。

二人缓缓收刀归鞘，对着狼狈蜷缩、惊魂未定的朱温重重冷哼一声，随后拂袖转身，退归朝臣队列之中。

退场之际，两人看向王凯的目光里，藏着难以遮掩的艳羡。

当众直面权倾朝野的朱温、死谏抗逆废帝之举，最后还能全身而退、安然无恙，经此一事，王凯忠贞刚烈、视死如归的美名，必定顷刻传遍洛阳内外，响彻整个大唐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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