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视死如归

在场的众人见王凯竟然抬手拍在了朱温肥硕的脸上，瞬间全都僵在原地。

厅内一众朝官，霎时间全都定住了身形，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朱温本人更是怔在原处，半晌回不过神。

敬翔就立在朱温身后，两眼陡然睁得老大，险些惊得下颌脱开。

朱温本就不是寻常碌碌之徒。早年跟着黄巢举事，归降大唐之后，便长久镇守藩镇，常年奔走疆场搏杀。他靠的是一次次刀口里拼出来的战功，一步步往上攀升，在河朔、中原一带，积攒下叫旁人不敢轻觑的威势。

我们不妨看看军中向来的评判法子：普通兵卒，能拉得开硬弓，已经算得上体魄强健；若是可以接连射出十支箭，便能算作营里拔尖的好手；至于骑在疾驰的马背上稳住身子、从容放箭的，往往是千里之内也挑不出几个的精锐。

年轻时候的朱温，本事还要高出一截。他骑马对敌之时，左手右手轮换着都能开弓放矢，这门本事，当时军中少有能及。

一般上阵的兵士，腰间只备一副箭囊，倒不是箭矢珍贵舍不得多用，说到底人力本就有上限，射完囊中之箭，臂膀多半酸麻无力，再也扯不动硬弓。朱温不一样，他随身常常带上两副装满箭支的囊袋，尽数射空之后，依旧有余力留在马上和敌寇缠斗。

就是这样一个在沙场辗转数十载、凶名远播、压得周遭藩镇不敢妄动的一方枭雄，今日，竟被一个方才年满二十的通事舍人，当众抬手掴在了面上。

王凯这份胆量，古往今来那些不惜性命赴义的人，大概也就这般光景了。

不止堂上一众官员心神震荡，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朱温自己，脑子里面也是一片混沌。

王凯这一下落手其实很轻，要说掌掴未免过重，更像是随手抚过。可这一举动里裹挟的折辱，分量极重，直叫他头昏神乱，一时间拿不出半点对策。

朱温定定看向面前的王凯，身侧亲兵握着横刀，刀锋已经抵到王凯身前，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

入主洛阳到眼下，才满一个月，朝堂内外，谁见了他不是恭谨退让，连高声抗辩的人都寻不出几个，哪里受过这般当面冒犯。怒火一阵一阵往上翻涌，盛怒之下，他反倒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唯独王凯神志清明，心里清清楚楚晓得自己要做什么。

方才他刻意收住了力气，也是有考量的，朱温一身赘肉堆得厚实，真要是全力挥掌下去，说不定蹭上一层油腻，反倒污了自己的手掌。不然的话，今日他定然要叫这位把持洛阳权柄的朱太尉，好好见识一番大唐臣子不肯屈从的硬骨头。

其实从抬手拍出这一下开始，轻重已经没有多少干系。这一掌，本就是要激怒朱温，逼着他不顾一切，对自己痛下杀手。

只要性命一断，他便能立地成仙，带着原本世界里的家人一同飞升，彻底挣脱这乱世的煎熬。

想到这里，王凯脸上慢慢浮起一抹松弛的笑意，心底还慢悠悠地盘算着，飞升之前这最后一顿人间吃食，单单准备火锅难免燥火，若是再添一份冰食搭配，才算圆满。

只是跟前的朱温，或许是常年体态臃肿、肥肉缠身，反应比常人慢上不少，迟迟没有出手发难。

可不管对方是何状态，他都不能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契机，总要把事情闹大，才不枉自己主动来寻这死局。

心念落定，王凯往后退了一步。朱温脸上堆着厚厚的肉，看着实在碍眼，离得太近，难免扰了心绪。他径直走到厅堂正中，身子挺得笔直，清了清嗓子，高声开口。

“汝欲效仿昔日权奸乱政旧事，我绝非趋炎附势、阿谀奉承之徒！今日汝敢图谋废黜陛下，便先踏过我王某人的尸首！”

话音落下去，铿锵有力，一股刚直的气度漫开，在整个厅堂里传开。

王凯清楚唐末这一段过往，当今陛下李祝性子柔弱，手里没有根基。倘若今日真被朱温废掉帝位，往后不止皇位不保，到头来多半会被一杯毒酒赐下，落得惨死的结局。

连当朝天子都躲不过这般下场，他一个品阶低微的通事舍人，又怎么能在朱温的刀下保全自身？

听完这番话，僵了许久的朱温，才算彻底回过神来。

他此番邀约众人前来赴宴，本意就是借着废帝这件事，分辨朝中人心，收拢愿意依附自己的官吏，哪里料到，会被这么一个年轻舍人当众折辱、当面顶撞。这样的羞辱，他半生征战，从来不曾承受，说什么也不能忍下。

朱温面皮瞬间涨得通红，血气直往头顶冲，双眼圆睁，目眦欲裂，一身的杀意在这时候尽数散开。

一旁的敬翔神色无奈，他心里明白自家主公已经怒到失去分寸，就算他苦心规劝，此刻也拦不住盛怒当中的朱温。

朱温大步向前，转瞬就冲到王凯跟前，抬手抽出腰间横刀，刀锋裹着风声，径直朝着王凯心口刺去。

王凯两手背在身后，站在原地分毫不动，甚至微微挺起胸膛，坦然迎着刀锋，刻意方便朱温下手。

就在刀刃快要碰到衣襟的一瞬，一道锐利的破空声响猛地响起。

哐当一声巨响，朱温手里的横刀被一股巨力击飞，脱手跌落在地砖之上。

本来已经静静等着身死的王凯，不由得一愣，万万没料到，紧要关头会有人出来搅局。他转头望去，才看见不知什么时候，王彦章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方才那一记震飞兵刃的，正是他那柄声名在外的九龙浑铁枪。

震落兵刃之后，王彦章往前踏出一步，稳稳立在王凯身侧。

这么一站，他所持的立场，已经明明白白，无需多言。

满堂文武一下子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刘仁恭身上。

朱温攥着发麻的手腕，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怒意，死死盯住刘仁恭，那股凛冽的杀气，叫旁人看了都心生寒意。

“刘仁恭！你是想找死不成！”

面对着朱温滔天的火气，刘仁恭没有半分惧色，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

“朱太尉刚执掌朝政，不想着扶稳社稷，反倒先盘算废去天子，眼下更是打算在众人面前屠戮大唐忠臣！莫非真当这天下，再也没有人记挂大唐皇室，没有人敢拦你这乱臣的行径？”

刘仁恭这一句话，说得极有分寸。

这里本就是朱温私人的宅邸园庭，若是此刻彻底撕破脸面正面交锋，他也没有十足把握，带着手下人安然脱身。

所以他一句话，把所有受邀到场的官员全都拉到了一处。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不管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私下有没有投靠朱温，明面上都是大唐的朝臣。这时候若是闭口不言、袖手旁观，便是默许乱臣废主，对不起大唐，也对不起君臣的名分。

就算不少官员早已暗中依附朱温，贪图权位俸禄，可他们终究还要顾及自己在朝堂里的名声、身后的评价，不敢当众说出赞同废帝、附和朱温的悖逆言语。

不多时，原本静静站着的文武官吏，陆续迈步出列，表态不肯认同朱温废掉天子的谋划。

这些人心里各有打算，表面上全都摆出一副忠于君上、守护家国的模样。说白了，真要追责动刀，前面还有王凯与刘仁恭顶着，轮不到他们这些跟着附和的人去送命，他们不过是顺势站出来，凑一份声势罢了。

就在这时，裴枢也缓步走了出来，没有多说半个字，只是静静站到王凯身后，以此表明立场。

有裴枢这样的重臣带头，剩下那些被请来的文武，也陆续起身，一同立在了王凯的身后。

一大群朝臣并排站定，声势浩大。

站在最前头的王凯，人都看懵了。

他心底哭笑不得，满是无奈：列位大人！我不过是想痛痛快快赴死，而后举家飞升而已啊！

王凯抬眼望向对面的朱温，能清楚看见，对方那股冲天怒火里面，慢慢掺进了忌惮。

此刻站在厅堂之中的这些朝臣，差不多撑起了大唐朝堂里大半的力量。

哪怕朱温手握重权、凶悍霸道，也不敢在自家府内，当着这么多臣子的面彻底翻脸，大肆杀戮。

看见朱温眼底生出的怯意，王凯心里猛地一沉，暗道坏了！

万万不能叫这些大臣，坏了自己的打算！

念头一闪而过，王凯不顾身后密密麻麻的朝臣，再度抬脚向前，独自朝着朱温走去。

身后一众文武，只当王凯还要继续抗辩、拼死进谏，紧跟着一同往前迈了一步，声势越发浩大。

只是王凯背对着众人，并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柄被浑铁枪撞得微微弯折的横刀，抬手递向朱温。

朱温望着眼前递来兵刃的年轻人，心绪纷乱，手足无措，方才那股杀伐的锐气，已经散了大半。

见朱温迟迟不肯伸手来接，王凯眉头微微皱起，索性上前，伸手抓住朱温肥厚的手掌，直接把横刀塞进他手里。

朱温茫然失神，下意识握住了刀柄。

见他把刀接稳，王凯脸上，才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伸手握住冰凉的刀身，主动把锋利的刀尖再次对准自己胸口，神色坦荡，没有半分畏缩。

“还请朱太尉速速动手，杀我以正乱局。”

平淡的话音当中，甚至带上了几分恳切求死的意味。

朱温心底杀意翻涌，恨不能将眼前这个不知进退的少年剁成肉泥，可他偏偏不敢下手。

眼下王凯身后站着满朝文武，已然成了大唐忠臣的标识。

王凯可以死在任何一处地方、任何人手上，唯独不能死在他朱温的刀下。

倘若今日在这么多人眼前斩杀忠臣，他便坐实了乱臣贼子的名头，朝堂人心会尽数失去，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王凯见他迟迟迟疑不动，心底越发焦急，索性再往前踏出半步。

锋利的刀尖一下刺破单薄的衣料，浅浅划开皮肉，一缕鲜红的血慢慢渗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淌，一滴滴落在青石地砖上，触目惊心。

朱温瞳孔猛地收缩，心底掀起巨大的波澜。

他原先以为，王凯做出这一系列举动，不过是装模作样，博取忠直的名声，直到此刻他才算看清，这少年，是真的一心求死。

世人言行或许有假，但神态风骨、进退取舍绝不会作假。

自始至终，王凯身姿挺拔、寸步未退，眼底澄澈明亮，没有半分恐惧、半分退缩。

何为视死如归，以身殉道？

眼前少年，便是最好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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