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心事

王穗在曲沃安顿下来，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学堂后院有三间屋：一间伙房，一间库房，一间堆杂物。她到的第三天，伙房的账就理清了——从前伙房的账是记在墙上的，谁买了什么，随手用炭条划一道；月底先生们来对，对不上就抹平，说一句“算了，差不了几个钱”。她把这面墙铲了，换成一册账簿，一日一页，早中晚三栏，米、面、油、盐、菜、柴，几斤几文，谁经手，谁画押。月末结一次，贴在伙房门口，谁都能看。

第一个月月底，账贴在门上，有先生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红了脸——他上个月报的“纸墨钱”里有一刀纸是自己家里用的。第二天他把钱补上了。王穗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把那笔钱记进“杂收”，注了一行“某月某日补”。

一个月，她把库里十年的杂物编了号。库房里堆着的东西，连李元宏都不知道有什么：坏了的砚台七方，断了把的锄三把，贡院旧号的木牌四十几块，某年藩司发下来的《劝农条规》三百册（纸已发脆），还有一口袋没人认领的旧鞋。她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晒了，掸了，编了号，写了册。旧鞋洗净了放在门房，说给路过的乞丐；《劝农条规》拆了做引火的纸，说反正没人看；断把的锄叫营里的铁匠接上，送给东乡的农户。

半年，孩子们都跟她亲。

学堂里三十几个学生，一半是官学生，一半是阵亡团丁的孩子、灾年收的孤儿。她给孩子们做饭，做饭的手艺说不上好，可是粥稠——她知道一斤米煮多少水，能叫人吃得饱又不至于胀肚子。她还会讲洪洞的故事：讲渠工怎么打桩，讲水怎么认路，讲一户人怎么在灾年里活下来。孩子们下了课就往伙房跑，围在灶边听。

晚上随班识字，她学得快。别人一晚上认十个字，她认二十个，第二天还能默出来。庄师爷教她珠算，头三天教加减，她拨得慢，一边拨一边嘴里念；第四天教乘除，老账房讲了半个时辰，她点点头，拿过算盘，噼噼啪啪打了一遍，抬头问：“师父，四位数也能这么打？”

老庄手一抖，茶洒了半襟。

“能。”他说，“能。”

从那天起，他把压箱底的一本《算法统宗》给了她，说这是年轻时在户部书办那儿抄的，字丑，别笑话。

老账房把她的月钱从一两二加到二两，她退回来：“活儿没多，钱不能多。”

“你如今管两处账。”

“那是该做的。”她说，“工钱是照活儿给的，不是照人给的。”

老庄拗不过她，转头对李元宏叹：“东翁，这丫头记账的路数，跟您一个模子——什么都对得清清楚楚，就自己的那本，从来不上账。”

李元宏笑笑，没接话。

日子一天一天过，有些东西是账上看不见的。

他夜里看图纸，灯油添得比从前勤了，他没留意是谁添的。有一回他熬到三更，抬头看见灯盏里的油满满的，灯芯剪得极短——剪短了省油，火苗矮，光却稳。他自己从不这么剪，嫌光小。第二天他问了一句，伙房的人说，王姑娘夜里来看过两回，说大人眼睛不好，光矮些不伤眼，就是得把灯挪近些。

他出门巡堤，骡褡裢里的干粮永远是温的。饼上还带着火气，用两层粗布裹着，外头再包一层油纸。他起初以为是随行的差役细心，后来有一回天没亮就动身，走到二门，看见伙房的窗亮着，她蹲在灶前，用铁锅的余温一张一张地烙。

他在案前坐久了咳嗽一声，手边就有一碗温茶——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也不知道换了多少回。他抬头找，人已经退到门外了。

他的操典、批过的公文、画坏的图纸，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摹了一遍，摹得极工整，连他写错的那个字都照着错了。有一回他在废纸上看见自己的一笔“宏”字写成了“宏”——宝盖头下面多了一横，那是他写了二十年的错字，从没人敢提。那张废纸上，那个错字也照着摹了一遍，摹完了在旁边打了个小问号，又擦掉了。

咸丰五年冬至，曲沃落了小雪。

他在书房核账到半夜。这一年秋赋收得艰难——晋南连着两年薄收，藩司催得紧，县里要减，减了上解不够，不减百姓交不出。他和庄师爷算了三天，最后定的章程是“上解照旧，县里自赔”，从县衙的公费里贴，贴完了连年下的炭火钱都要紧一紧。

门外轻轻叩了两声。

“进。”

王穗端着一碗面进来，卧了两个蛋，热气腾腾，还烫手。

“先生。冬至了。”她把面放下，退后半步，“吃了冬至面，一天长一线。”

他看了看那碗面。面是手擀的，切得粗细不匀；两个蛋煎得边上焦了一圈，中间的黄还是溏的；汤里飘着几星葱花。

“伙房的？”

“我做的。”她说，“伙房的灶封了。”

“这么晚还开火？”

“先生也没睡。”她低着头，“您救命的粥，我还不上。先还一碗面。”

他笑了一下，拿起筷子。

面咸了一点，蛋煎老了一点，汤是清汤，没有荤油。他一口一口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好。”他说。

她收了碗，退出去，轻轻带上门。门合上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末了什么也没说，把门带严了。

那晚他在灯下坐了很久。

有些账，他不敢细算。

到了十月末，庄师爷坐不住了。

那天夜里他留着对完秋赋的账，磨磨蹭蹭不走，把算盘收了又摆，摆了又收，捻着胡子绕了三个圈子，最后把心一横。

“东翁，老汉说句逾矩的话，您别恼。”

“你说。”

“穗儿的心事，藏不住了。”老账房看着灯花，“她的眼跟着您走。您咳嗽，她手比耳朵快；您出门，她天不亮起来烙饼；您的字，她摹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熟。东翁，老汉讨过老婆，养过闺女，这个不会看错。”

李元宏手里的笔没有停，可是墨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

“这事，得有个说法。”庄师爷说，“您给个说法，是恩；您不给说法，拖着——东翁，拖着是害人。姑娘家的几年，耽误了就没了。她今年十九，再过三年二十二，在乡里就是老姑娘了。到那时候您再给她寻人家，谁家肯要？人家会说，这是县衙里养过的。”

书房里静了很久。

灯芯爆了一下。

“老庄，”李元宏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我先问你一句。我这条命，如今值几年？”

老账房答不上来。

“咸丰三年八月，城头那三天，你是跟着熬过来的。林刚怎么没的，城上那些兵怎么没的，你也都是亲眼见的。”他把笔搁下，“太平军是退了，散捻没净——今年夏天，捻子过了黄河，河南那边又乱了；皖北的苗练、山东的幅军，一茬一茬。晋省这几年太平，是因为没赶上，不是因为不会赶上。我练兵、办局、查仓，上上下下得罪的人，能从县衙排到汾河边上。今日是圣眷，明日呢？一纸折子下来，抄家、军台、杀头，哪一样都不稀奇。做我这行的，今年在曲沃核账，明年说不上在哪座城上守着。她这年岁，本该安安稳稳说一门亲、过一份日子，我不能让她把一辈子，押在一张不知道哪天就烧掉的文书上。”

“那您就赶她走？”

“赶她走？”李元宏摇头，“她家六口没的，是替这条渠、这片地没的。赶她走，我对不起那块木牌。”

“那您的意思是……”

“给她立个名分。”他说，“立了名分，她在曲沃，谁也压不了她，谁也误不了她。”

庄师爷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东翁，您这是把一段孽缘，收成亲缘啊。”

“孽缘收成亲缘，总好过孽缘收成仇。”李元宏说，“老庄，你替我想想——我认她做义妹，她要是不肯呢？”

“她若不肯，是她心里那本账还没结。”老庄说，“可东翁，您得先问自己一句：您认她做义妹，是为了她好，还是为了您自己心里好过？”

李元宏没有立刻答。

过了很久，他说：“两样都有。我不瞒你——我舍不得她走，也担不起她留。认作义妹，是这两样里头，唯一能站得住的一条路。”

老庄点点头：“那老汉就说句实话。这条路，站得住，可不好走。您得当着她的面把话说透，不能叫她觉得是被推出去的。”

“我知道。”

“还有，”老庄说，“庚帖、家堂、中人，一样都不能少。乡里认的不是您一句话，是那一套礼。礼到了，名分才硬。”

“你替我备：一份庚帖，一副新楹联。媒婆就不必了——这件事，我自己说。”

老庄应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东翁，还有一件。方掌柜腊月里要来对年账。”

李元宏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老庄没再说什么，把门带上了。

那一夜李元宏没睡好。

他想起咸丰三年那个除夕，方采茵押着三万两的汇票进曲沃，进门第一句话是“这钱不是白给的，是入了股”。他想起守城那三天，她在城下抬伤员，裙子上全是泥。他想起她每回来，车都停在巷口，走时绕后墙——绕后墙不是怕人看见，是不愿给他添话柄。

他还想起自己喝醉过一回，说过一句“我这辈子做过最不划算的买卖，是当了官”。

这句醉话被人记了六年。

第二天一早，他叫来老庄：“庚帖先写，日子空着。”

“空着？”

“等她点头。”

老庄应了一声，磨墨去了。

窗外的雪化了一半，屋檐上滴着水。伙房那边传来剁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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