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落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一片一片,落在院里的青砖上就化了,只在墙根和瓦楞上积了薄薄一层。伙房熬了腊八粥,米是从库里按人头称的,八样料缺了三样,就用红枣和花生替了。孩子们捧着碗在廊下吃,热气糊了满脸。
王穗把一只荷包放在李元宏案上。
荷包是她自己绣的,月白布面,绣的是一穗麦子——她只会绣这一个花样。爹说生她那天在打麦,她的名字就在穗子里。针脚有密有疏,麦芒那几针绣得格外小心,还是歪了一点。荷包里鼓鼓的,装着东西,一捏,硬的。
她没说话,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穗儿。”
她站住了。他叫的是小名,不是“王姑娘”。
“坐。”
她没坐,站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头低着,手在袖子里攥着。雪打在窗纸上,沙沙的。
“这个荷包,我不能收。”李元宏说。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还是没有抬头。
“穗儿,我先把实话跟你说了。你听完再哭,哭完了再骂,都行。”他的声音很慢,“我这条命是捡的。咸丰三年八月,城上的炮不长眼,林刚把命留在南门,杨得山在壕里挨了一刀,命是捡回来的,我是从死人堆里被人拽出来的。做我这行的,今天能核账,明天能上城头。你不该把一辈子,押在一个说不定哪天就没有了的人身上——这不是你押不起,是我赔不起。”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青砖地上,一小团一小团。
“是不是嫌我……”她的声音哑了,“嫌我的门户?”
“不是。”他说得很稳,“门户算什么。你爹是洪洞的佃户,我是穷书生出身,咱们的账本是同一本。是另一件事——”他停了停,“我心里另有一本账,挂了六年,结不结,不由我一个人。这本账不结,我不能开新的。”
王穗站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可是她慢慢把腰挺直了。
她懂了。
方掌柜每月来三天,走时绕后墙;三万两年前就还了,账却没两清;先生喝醉过一回,念叨过一笔“最不划算的生意”。她其实早就看见了,只是不肯认。
“先生。”她抹了把脸,声音稳住了,“穗儿不闹。穗儿问三件事。”
“你问。”
“第一件:我来曲沃,还走么?”
“不走。”
“第二件:我往后在学堂的差事,还做么?”
“做。你做得比谁都好。”
“第三件。”她抬起头,眼睛红着,却没有泪再落,“往后我要是遇上合适的人,能自己拿主意么?”
李元宏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两个月的东西松了一点。
“能。”他说,“这也是我要给你的。”
他站起来,从案头把那块洪洞渠工的木牌拿起来,又取过一张早写好的庚帖——庚帖上的字是老庄的手笔,日子那一栏空着。
“我认你做义妹。三日后,请庄师爷做中,拜了家堂,立了帖子。”他把庚帖推到她面前,“往后你在曲沃,是李家的义妹,不是投亲的孤女。你的名字上我家的谱,我的账上有你一笔——往后谁家来提亲、谁家来说亲,都由你自己拿主意,我给你撑腰。你若不点头,谁也不能替你说一个字。”
王穗看着那张庚帖,看了很久很久。
庚帖上写着她的生辰——咸丰五年她十九,生于道光十六年十一月,那年是丙申。写她的名字“王穗”,下面一行小字:“洪洞王有田女,咸丰三年家难,孤。”
她伸手摸了摸“孤”那个字,指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跪下去,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大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叫完这一声,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肩膀动了两下,擦了眼睛。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有笑了。
“大哥,荷包您还是收着吧。”她说,“里头不是别的,是我这半年的工钱,二两四钱,用不着。您替我把这钱记到学堂的账上——给孩子们添两床被子。这算穗儿给家里的第一笔。”
李元宏接过荷包,捏了捏,笑了:“记账上。写你的名。”
“写学堂的名。”她说,“我的名,不用写。”
拜认是腊月十二办的。
没有大操大办。庄师爷写的庚帖,一式两份,一份给她,一份压在李家的谱匣里;媒人的份子钱省了;家堂是李元宏从京里带回的那幅家堂轴子,挂在正堂,纸已经泛黄,画的是模糊的一对老人像——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哪一辈的祖上。供的是三样:那块渠工木牌、那块米袋角布、一碗新蒸的小米饭。
来的人不多:学堂的先生们,营里的周振,东乡的两位里正,还有几个街坊。
老庄做中,念了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念到“王有田女”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下。
王穗对着家堂磕了头,起来,第一件办的事,是把木牌和布袋角用红布重新包了,供回家堂底下。
“爹,娘。”她对着轴子说,“账还上一笔了。往后穗儿有家了。”
老庄在旁边捻着胡子,眼睛湿了,嘴上还说:“乱了乱了,哪有义妹拜完家堂先跟爹娘报账的。”
李元宏站在阶下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比哪一年都踏实。
拜完,街坊们散了。第二天,县城里就传开了:县衙的李大人认了个义妹,是洪洞来的孤女,管学堂伙房的。说法有好几种:有说李大人慈悲的,有说这姑娘有造化的,也有说得难听的——说一个未嫁的姑娘,住在县衙后院,认了义妹,这里头的账谁算得清。
话传到老庄耳朵里,老庄要去找人理论,被王穗拦了。
“师父,别去。”她说,“人的嘴是堵不住的。咱们的账在门上贴着,谁愿意看就来看。”
从那天起,她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谁也没告诉,只写在自己那个小账本的第一页上:
一、夜里不进书房,除非有人叫。
二、月钱、赏钱、份子,一概记账,一文不留私。
三、逢人只说“大哥”,不说别的。
那个冬天,王穗改了口,大哥长大哥短,叫得很顺。
只有一回,夜里他咳嗽,她端茶进来,放下碗,站在桌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沉了一下,又浮上来,化掉了。
“大哥,早些睡。”她说。
然后她退出去,门带得很轻。
李元宏看着那扇门,想,这丫头把心事收进账本里了,上了锁,往后只认利息,不认本钱。
他欠她的,只有越来越多了。
腊月二十,学堂放了年假。
孩子们回家去了,院子里空下来。王穗把伙房的灶刷了一遍,把库房的账封了,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缝一件棉袄——是给大哥做的,用的是她自己攒的布。
周振从营里来,站在院门口,搓着手,半天没进来。
“穗姑娘。”他叫她。
“周大哥。”
“那个……”周振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用布包着,“营里铁匠打的,我瞧着好,给你……给学堂的孩子们玩。”
布包里是一把小铁剪,剪口磨得锃亮,柄上缠着布条。
王穗接过来看了看,笑了:“剪线头的?”
“嗯。”周振的耳朵红了,“你不是老说线头咬不断么。”
她把剪子收进针线笸箩,说了声谢。周振站了一会儿,走了,走得很快。
老庄在窗后头看着,捻着胡子笑,笑得意味深长。
王穗回头瞪了他一眼:“师父,您笑什么?”
“没什么。”老庄说,“老汉笑这剪子打得好。”
那天下午,她把那把剪子用了一块布包起来,放在笸箩最底下。
后来这把剪子用了很多年,用到柄上的布条换了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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