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儿到平遥的第三天,赶上了挤兑的高峰。
总号大堂里,柜前的队排出二里地。天没亮就有人在门外等,等到开门,一拥而入,有抱着银箱来的,有拿着票子来的,有替一村人来的——一个村里凑了钱,派一个能说会道的来兑,兑完了回去分。柜上的伙计嗓子都哑了,一上午数银子的手都在抖。
有分号管事主张挂“暂避风头”的牌子——关三日,等风声过了再说。几个老伙计也附议,说这么兑下去,库里的现银撑不到月底。
穗儿把这句话拦了。
“关门是死。”她说,“钱局从前在曲沃遇过一回。当街照兑,银箱抬出来,多少兑多少——人家是怕银子没了才来,看见银子,就不怕了。”
方采茵在里间听见,掀帘出来盯着她:“谁教你的?”
“大哥的旧事,学堂的师兄们讲的。”穗儿说,“错不了——六年前那场商战,姐姐当街兑了三个月。那时候我在外头讨饭,都听见过‘曲沃银号当街兑银’的话。要饭的都知道,那家银号的银子看得见。”
方采茵看了她半晌,转身对柜上说:“抬。”
银箱抬上街那天,队更长了。
八个箱子,摆在总号门前的青石板上,箱盖开着,一箱一箱的元宝和碎银,太阳底下白晃晃的。穗儿搬了一张桌子坐在箱子后头,手里一把算盘,一个伙计报数,一个伙计点银,她自己核。
第一个来兑的是个老头,拿着一张三十年前的旧票,票面三两。票纸发黄,边角磨圆了,上头“晋通”两个字都快看不清了。
伙计看了看,为难:“老爷子,这票是老号的,得查存根。”
“查。”穗儿说,“查不出来就兑。”
“查不出来也兑?”
“兑。”她说,“三十年前的票,人家藏了三十年,今日拿出来,是信咱们。信比银子贵。”
老头捧着三两银子,站在那儿愣了半天,忽然说:“我儿子说这票是废纸,让我扔了。我说不能扔,这是晋通的票。”
“您儿子说得不对。”穗儿说,“这票今日还能兑,明日还能兑,您孙子的孙子来,也兑。”
老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把三两银子往柜上一放:“存回去。我信你们。”
队伍里有人笑了,笑完了,往前挪了挪。
第三天,队伍变短。第五天,开始有人进来存钱。有一个婆子存了二十两,存完了不走,坐在柜前看,看到天黑才走,第二天又来。
风潮过后盘账,总号反而多出四千两。
方采茵当着伙计们说:“记下来,写进规程,就叫‘穗儿例’。”
伙计们愣了:“东家,这名字……”
“怎么,不好听?”方采茵说,“我这一行的规矩,从来都是拿人命换的。她这一条,是拿胆子换的。写进去。”
规程上加了一条:
遇挤兑,不得闭门。银箱上街,当众照兑;旧票无存根者,亦兑。此例自咸丰四年六月始,十年六月著为规程。
八月里出了大事。
有人放风说官票要作废、朝廷要改钞,一份假造的“内传邸报”抄得到处都是。三天里,钱局官票的流通量掉了四成,几家老票号在暗地里收票,收一张给九成现银。
穗儿连夜赶到太原,直入藩司衙门。
她要的东西很简单:藩司新印的官票样张,加盖官印的“照旧通行”告示。
书办打官腔,说要禀藩台,藩台忙着接钦差,三五日不定。
她不吵,把钱局六年的月榜底册放在案上——四十七家商号的往来,一笔一笔。
“大人,”她说,“官票是朝廷的信用,钱局的账是商家的信用,一根绳上的。票废了,第一个倒的是钱局,第二个倒的是山西全省的兑业,第三个——就是今年的西饷。晋省官票若烂在百姓手里,明年谁替朝廷解饷?”
书办的脸变了变:“你一个女眷……”
“我不是女眷。”她说,“我是晋通钱局的账房。这册子上有我的名字,第四十七页。”
书办翻了翻,翻到第四十七页,看见一行小字:“保定分局账,王穗管。”
样张和告示第二天就批下来了。
她带人抄了三百份,星夜分贴各镇;又把钱局存粮平价放出的消息同步放出去——官票能换粮、能换盐,谣言不攻自破。三天后,收票的几家老号停手,票价回到九成八。
方采茵在平遥收到信,看完了,把信递给身边的伙计:“念给大家听。”
伙计念完,满堂没人说话。
方采茵说了一句:“我这个人,一辈子只会算利。她这个算法,比我高一层——她算的是人心。”
八月末,勤王的诏书到了。
英法兵船破了北塘,京畿戒严,诏各省督抚派兵入卫。山西巡抚点了两路,一路是大同镇的兵,一路是晋南的练勇——晋字营抽调三千人,北上。
粮饷一半出自商号捐输。
这笔捐输的总办,是穗儿。
她把捐输的章程定了三条:一、捐输抵厘金,捐多少,抵多少,账上见;二、捐输不入官库,由商号自设总局,收支月榜;三、凡捐输的商号,战事平后,官票优先兑换。
章程贴出去,第一天就有十一家认捐,最多的五千两,最少的三十两——三十两的是一个卖豆腐的。他拿着银子来,说:“我儿子在营里。”
三十车粮,两万两军需,一百匹骡马,从平遥起程,走井陉入直隶,走了二十三天。
兵荒年月,官道上溃兵成股;过娘子关遇着溃勇拦路,二十几个人,刀都卷了刃,拦在道当中。
穗儿下了车,让人抬出一袋杂面馍,堆在道当中。
“粮是军粮。”她说,“车上每一斗都记着账,动一笔,前方三千人断一顿。要吃,给你们五袋面,放下刀,跟我们走一天——走到前头有官军的地方,你们去投,我给你们写一张字条,说明你们是护粮的,不是逃的。”
领头的看了她半天:“你一个女人,敢跟我们讲这个?”
“我不敢。”她说,“我大哥敢。他在前头等着这批粮。”
溃勇领了面,走了六个,余下的散了。
过获鹿县,县衙的师爷拦车,笑眯眯递单子:“过境供支,例银三百两。”
穗儿在车辕上翻开账册:“三百两?烦请对个账。贵县去年冬防的炭例,钱局捐的;粥棚的米,钱局捐的;桥工的料,钱局捐的——共一千一百两,都在册上。今日这三百两,是要冲抵,还是另记一笔?”
师爷的脸白了白,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门,挥手放行。
车队过了城门,赶车的老把式在后头小声说:“王姑娘,您这一手,比刀子厉害。”
“账比刀子厉害。”穗儿说,“刀子砍人,账砍脸。”
九月中,车队到了定福庄大营外。
营门外一片泥,车辙压得深深浅浅,到处是马粪和草料。兵们在营门口排队领饭,队排得很长,一个个脸黑得像灶膛。
穗儿跳下车,李元宏正在营门口。
他瘦了,黑了,眼窝陷下去,身上的号褂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
三里亭一别,不过三个多月;可再见这一面,他心里还是沉了一沉——人晒黑了,瘦了一圈,风尘满面,一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大哥。”
“到了。”他扶住她,“路上苦。”
“不苦。”她指着身后绵延二里的车队,“大哥,当年你给半袋米,救了我全家七口,还救下一个规矩——那规矩又救了我一个。这三十车,是还那半袋米的,连本带利。”
李元宏喉咙动了动:“我收下了。”
“这一车是赊您的。”穗儿眼圈红着,嘴角却翘着,“等太平了,拿一座城还。”
营里那天晚上加菜。伙夫把一袋白面全下了锅,蒸了馒头。兵们捧着馒头,有人吃着吃着就哭了。
穗儿给大哥铺排好粮务,把账册一本一本交代清楚:哪一车是米,哪一车是面,哪一车是药,哪一车是给伤兵的棉衣。交代完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他手里。
“什么?”
“姐姐让我带来的。”她说,“她说您看了就知道。”
布包里是一小截布头,深青色的,是那匹没织完的布上剪下来的。
他捏着那截布头,捏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就拔营南返——前头还有六处分局等着她。
走出第三天,行到霸州地界,官道上迎面遇上成股南逃的溃兵,说是前一日八里桥打了大仗,马队没了,中军没了。
她勒住车,朝东北站了很久。
风从东北来,带着一股焦味。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仗里她的大哥和营里的故人们大多活着,而有些人没有。
她朝着东北深深拜了三拜,把压舱的三袋米分给道边的伤兵,当日不敢停。
此后,从平遥到前线的粮车又走了六趟,直到他交印那一日,粮路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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