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参劾

胜保的参折是九月二十九递上去的。

折子不长，四条罪，条条要命。

第一条，“临阵观望”。说晋字营在皇木厂“拥兵自卫，坐视八里桥之败，不发一炮救应”。

第二条，“虚报战功”。说“毙伤百余”是捏造，“查该营所称洋兵尸首六十余具，多系溃兵之尸，且系事后挪移”。

第三条，“私匿炮位”。说拨给前军的十六门劈山车炮，实到十四门，“该营私匿二门，藏于磨坊，显系别有用心”。

第四条，“私改军械”。说该营“擅改抬枪，私购官铜，自造火帽，不经工部，不报兵部，紊乱军制”。

四条罪，一条比一条重。

李元宏是在定福庄的破庙里看的这份抄本——庙是临时借的，神像被兵们搬到角落里，脸上蒙着一块布。抄本是京里一个旧识送来的，送的人不敢留名，只在封皮上写了四个字：“速作计较”。

他看完，把抄本递给庄师爷。

老庄看完，手在抖：“东翁，这……这第一条，皇木厂那天，咱们打退了他们三次，怎么能说观望？”

“因为打退三次的不是他。”李元宏说，“他要报功，就得先有人担罪。”

“可这数目……”

“数目是对的。”李元宏说，“十六条炮，实到十四门，是我留了两门。一百多人的毙伤，我报的是一百余，他查的是六十余具尸首——他没算拖走的。这两条，他抓得准。”

老庄的脸白了。

“东翁，这些数目，谁知道得这么细？”

李元宏沉默了一会儿。

“邵书吏。”他说。

邵书吏原是县衙的户房书吏，管了十几年的粮册、军械册。咸丰四年查仓那一回，他把仓里的陈谷掺沙的事捅了出去，李元宏革了他的差，没有下狱——想着给他留一条路。革退之后，他去了保定，投在胜保的门下，做了个掌案。

“他手里有咱们全部的底册。”李元宏说，“军械册、粮册、匠作队的工料册。他抄一份带走，咱们不知道。”

“这个畜生！”老庄拍了桌子，“当年您饶他一命！”

“饶他是我愿意的。”李元宏说，“他告我是他愿意的。两不相欠。”

十月初，京里的局面变了。

和议成了。赔款、开埠、公使驻京，还有一条最要命的：允许外国人到内地游历、传教。洋人退了兵，可园子烧了，皇上还在热河，没有回銮。

朝里的事，落到三个人手上：恭亲王奕䜣在城里议和，文祥、桂良帮着他；热河那边，载垣、端华、肃顺八个顾命大臣围着皇帝。两边不合，可有一件事是合的——这一仗败了，总得有人担。

担的人，不能是亲王，不能是僧王，不能是胜保。

得是一个汉人，一个不结党、不巴结、没有后台的汉人。

十月初五，恭亲王在军机处看胜保的折子。

看完了，他把折子放下，问了一句：“这个李元宏，是什么人？”

文祥答：“山西按察使衔李元宏，二品顶戴，咸丰三年守过曲沃，后来督办晋南团练、办钱局。户部说他替朝廷省了十几万两。”

“守过城？”恭亲王顿了一下，“守过城的，怎么会观望？”

胜保的人在旁边答：“王爷，守城是守城，野战是野战。此人系文官出身，不知兵。”

恭亲王没有再问。他把折子合上，说了一句：

“朝里现在拼的不是谁打得好，是谁的锅小。”

满屋子人都不说话。

十月十二，李元宏在定福庄写申辩折。

写了三天，改了五遍。

第一遍，他把皇木厂那天的时辰、方位、兵力、弹药消耗，一项一项写得极细。写到“毙伤百余”，他停了一下，添了一句：“所有尸首，除拖走者外，余六十余具，经本营收殓，葬于皇木厂西侧，立有木牌。”

第二遍，他写“私匿炮位”：“遵胜保调令，拨炮十六门，实到十四门者，因二门炮膛有裂纹，恐临阵炸膛，故留于营中备用，未经报明，是职之罪。”

第三遍，他写“私改军械”。这一条他写得最长，从抬枪的枪管、火帽、定装药，一直写到三排轮放。写完，他在末尾添了一句：“职非不知军制不可乱。然军制者，为打胜仗而设，非为打败仗而设。若军制可守而国不可守，职愿受乱制之罪。”

第四遍，他把这一句划了。

第五遍，他又添回去。

庄师爷在旁边看着，说：“东翁，这一句，是顶撞。”

“是。”

“顶撞了，就没有转圜。”

“老庄，”李元宏说，“我这辈子写过的折子，你都看过。你说，我哪一回写过软话？”

老庄想了想，摇头。

“这一回也不写。”他说，“写软话，能保住官；可保住了官，我往后怎么跟营里的人说话？他们的名字还在我的册子上。”

十月二十，折子递上去。

递折子的是个老仆，走了七天到京。折子递到通政司，通政司不收，说“军务折子应由钦差转奏”；转到胜保那里，胜保压了三天，才附在自己的折子后头递上去。

十一月，热河来了旨意：李元宏着即交卸兵柄，来京听候部议。

同一天，周振从营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包东西。

“大人，京里来的信。”

信是四喜托人带的。信上只有几句话：“园子烧了，我住到恩济庄去了。匾我留着，等你回来挂。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挂在自己屋里。”

李元宏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周振，”他说，“营里的旗，你替我收着。”

“大人——”

“先收着。”他说，“将来有一天，我用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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