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外婆的楼

外婆走的那天，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殡仪馆的告别厅很小，来的人却不少。巷口修鞋的老周，卖早点的刘婶，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老太太。她们排着队，把白菊花放在外婆的照片前，嘴里念叨着同一句话。

“林婆婆，走好。”

我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西装，袖口短了一截。

照片上的外婆还是那副样子。深蓝布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嘴角往下压着，像在跟谁算账。

我叫陈默，今年二十六。外婆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三天前，我刚被公司裁员。HR 找我谈话的时候，语气很温柔，说公司业务调整，说我还年轻，说以后常联系。

我抱着一个纸箱走出写字楼，箱子里装着一盆绿萝、半包抽纸，还有一个印着“年度优秀员工”的杯子。

杯子是去年发的。

今年，我连工位都没了。

“陈默。”

一只肥厚的手拍在我肩上。

我回头，看见二舅陈国富。他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领口油亮，手里夹着半根没点的烟。

“节哀。”他说。

“嗯。”

“你外婆的事，办完咱们得谈谈。”

“谈什么？”

他压低声音：“楼。”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安平巷十七号，一栋三层老楼。外婆在那儿开了一辈子旅社，叫“安平旅社”。

街坊不这么叫。

他们叫它“凶楼”。

“先办完事。”我说。

二舅撇撇嘴，把烟塞回烟盒。

葬礼结束，律师在休息室等我。

姓方，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说话像念文件。

“陈默先生，林秀兰女士的遗嘱很简单。”他打开文件夹，“安平巷十七号房产，及其内部全部物品，由您一人继承。”

我愣了一下。

“全部？”

“全部。”

二舅在旁边坐不住了：“方律师，那我呢？我是她儿子。”

方律师推了推眼镜：“陈国富先生，遗嘱写明，房产由外孙陈默继承。另外，林女士留给您五万元现金。”

“五万？”二舅嗓门一下高了，“那楼值多少钱？她就给我五万？”

“遗嘱还有三条限制。”方律师没理他，继续念，“第一，不得出售。第二，不得转让。第三，不得改变经营用途。”

“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是，这栋楼只能继续开旅社。不能卖，不能租，不能改成别的。”

二舅的脸涨成猪肝色。

“开旅社？那破楼谁住？死过十七个人的破楼，白送都没人要！”

方律师合上文件夹：“这是林女士的原话。她还留了一封信，让您晚上一个人去楼里看。”

“一个人？”

“一个人。”

二舅冷笑：“行，让他去。那楼邪性，住一晚，明天就得给他收尸。”

我没接话。

从殡仪馆出来，雪下大了。

我打了个车，报了安平巷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安平巷十七号？”

“嗯。”

“那地方……现在还有人住？”

“我外婆刚走。”

司机不说话了，把暖风开大了一档。

车停在巷口。再往里，车开不进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墙上刷着一个红色的“拆”字，被人用黑漆画了个圈。

我踩着雪往里走。

十七号在巷尾。

三层青砖楼，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掉了漆，还能认出来：安平旅社。

门上贴着一张白纸。

我走近看，是一张“暂停营业”的通知，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外婆走的那天。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

一股旧木头和樟脑丸的味道扑过来。屋里没开灯，只有街灯从窗户漏进来，把家具照成一团团黑影。

前台是一张老式木柜台，上面摆着一部拨号电话、一个算盘、一本硬壳登记簿。

我摸到开关，按了一下。

灯没亮。

我又按了两下，还是没亮。

“跳闸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柱扫过大厅。四张旧沙发，一个煤炉，墙上挂着一排钥匙牌，牌子上写着房号。

201，202，203，204，205，206。

301，302，303，304，305，306。

我数了两遍。

十二个房号。

可外婆生前跟我说过，这楼有十四间房。

我举着手机，往楼梯拐角照。

那儿有一道窄楼梯，往上通着。

楼梯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三个数字。

404。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楼一共三层，哪来的四楼？

我站在楼梯口，往上看了很久。上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手机光柱照到楼梯的第三级。

那级台阶上，放着一双布鞋。

外婆的布鞋。

我后颈一凉，下意识摸了摸。

“外婆？”

没人应。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登记簿哗啦翻页。

我走过去，把登记簿按住。

硬壳封面磨得起了毛，边角用透明胶粘过。翻开第一页，是外婆的字，一笔一划，很用力。

“安平旅社住客登记簿。一九八八年，春。”

再往后翻，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姓名、籍贯、房号、入住日期、退房日期。

奇怪的是，最后一栏不叫“备注”，叫“房费”。

有的写着“一段记忆”，有的写着“一句道歉”，有的写着“一枚纽扣”。

我看不懂。

翻到最后一页，纸是新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外婆的笔迹。

“默儿，别开 404 的门。”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开始出汗。

她怎么知道我会来？

她怎么知道，我会看见 404？

我正想着，楼上传来一声响。

“咚。”

像什么东西撞在木地板上。

我抬起头。

“咚。”

又一声。

这次更清楚了，是从楼梯拐角上面传来的。

我咽了口唾沫，冲楼上喊：“有人吗？”

没人应。

“我是林秀兰的外孙，这楼现在归我。”

还是没人应。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这楼地段不错，老城区，离地铁站八百米。就算不能卖，租出去一年也能收个十几万。

前提是，它得是个正常的楼。

我深吸一口气，往楼梯口走。

走到第三级台阶，我停住了。

那双布鞋不见了。

我后背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我拿手机往上照，楼梯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层灰。

“冷静，陈默。”我对自己说，“你二十六了，不是六岁。世界上没有鬼。”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第三声响。

“咚。”

这次，声音就在我头顶。

紧接着，一张纸条从黑暗里飘下来，落在我脚边。

我低头看。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写着一行字。

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新老板，什么时候营业？我赶时间。”

我把纸条捡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字，很小，是外婆的笔迹。

“默儿，第一条规矩：客人问什么时候营业，你就说，今晚。”

我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那张纸条，半天没动。

雪还在下。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的钥匙牌叮当作响。

我抬起头，对着黑暗的楼梯，挤出一个笑。

“今晚。”我说，“今晚就营业。”

楼上安静了。

过了几秒，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满意的叹息。

然后，是一串脚步声。

从楼梯上，一步一步，走回了 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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