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位客人

那天晚上，我没敢上楼。

我把前台的灯修好，搬了张折叠床，睡在柜台后面。

睡前，我在门口贴了一张纸。

“本店重新开业，凶宅试睡，199 一晚，限一人。”

贴完我自己都觉得离谱。

更离谱的是，第二天早上，手机响了。

“老板，你那个凶宅试睡，还有房吗？”

打电话的是个年轻男人，嗓门很大，背景音里全是键盘声。

“有。”

“今晚，我一个人，是吧？”

“对。”

“能直播吗？”

我顿了一下。

“直播可以，别拍我脸。”

“放心，我拍鬼。”

他叫老猫，是个户外主播，粉丝三十万，专门找废弃医院、烂尾楼、凶宅过夜。

下午六点，他背着一个登山包来了，包里塞着三台手机、两个充电宝、一根自拍杆，还有一袋鸭脖。

“就这？”他站在大厅里，转了一圈，“老板，你这布景挺用心啊，那墙上的血是哪买的？”

“那是油漆。”

“哦。”他有点失望，“那有鬼吗？”

“有。”我说，“但得按规矩来。”

我把登记簿推过去。

“先登记。姓名，身份证号，住几号房。”

“还真登记啊？”

“开店，得有规矩。”

他咧嘴一笑，潦草地写了名字。

我给他安排了 201。

“二楼，左手第一间。晚上十点以后别上楼，别敲 404 的门，别问别的客人怎么死的。”

“404？”他眼睛亮了，“有 404？”

“没有。”我说，“就是个杂物间。”

“那我住 404 呗。”

“不行。”

“加钱。”

“加多少都不行。”

他耸耸肩，拎着包上楼了。

晚上九点，老猫开播。

我没上楼，坐在前台，用手机看他的直播。

镜头里，201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墙上贴着八十年代的挂历，画上是个穿红裙子的女明星。

“家人们，看到没有，纯正的老楼，这木头，这墙皮，这味儿。”老猫把镜头怼到墙角，“这地方死过十七个人，今晚我就睡这儿。”

弹幕刷得飞快。

“主播胆子真大。”

“这楼看着就阴。”

“老板呢？让老板出来讲讲。”

老猫把镜头转向门口：“老板在楼下，不敢上来。”

弹幕一片哄笑。

我没笑。

因为我看见，他身后的衣柜门，开了一条缝。

刚才我检查房间的时候，那门是关着的。

“家人们，我现在关灯，咱们体验一下纯黑环境。”

老猫关了灯。

画面一下黑了。

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半张脸。

“有点冷啊。”他搓了搓胳膊，“这楼没暖气？”

弹幕开始刷“后面”“你后面”。

老猫回头。

镜头里，衣柜门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圆脸，穿着一件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一个褪色的工牌。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盯着床。

老猫的呼吸声，通过麦克风传出来，越来越粗。

“家人们，别闹。”他干笑，“谁在我衣柜里放了个假人？”

弹幕疯了。

“动了！他动了！”

“主播快跑！”

“这不是假人，我看见他眨眼了！”

老猫终于反应过来，嗷一嗓子，从床上弹起来，手机都扔了。

直播画面天旋地转，最后定在天花板上。

我听见他砸门的声音，还有喊声。

“老板！老板！有鬼！真他妈有鬼！”

我叹了口气，从柜台底下翻出手电筒，上了楼。

201 的门从里面反锁了。我敲了三下。

“开门，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老猫的脸挤出来，白得像纸。

“老板，你、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那你还这么淡定？”

“他是客人。”我说，“你是客人，他也是客人。”

我推门进去。

衣柜前，那个穿工装的男人还站着。

我打开登记簿，翻到中间一页。

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赵大海，男，四十五岁，货车司机。入住：二〇二三年十一月三日。退房：未退。房费：未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外婆写的。

“执念：押金。”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赵师傅。”

他动了动，慢慢转过头。

“你认识我？”

“登记簿上有你。”我把本子合上，“你欠着房费。”

他愣了一下，然后急了。

“我交了！我交了两百押金！她没退我！”

“谁没退？”

“老板娘！那个老太太！”他往前一步，声音发颤，“我那天晚上心口疼，我说我不住了，我要去医院。她说天亮再走。结果我没等到天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死在这张床上。押金还没退。”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老猫缩在我身后，小声问：“他、他在说什么？”

“他说，他押金没退。”

“就这？”

“就这。”

我转过身，看着赵大海。

“赵师傅，两百块，是吧？”

“对，两百。”

“你等一下。”

我下楼，从柜台抽屉里翻出一沓纸钱。外婆留下的，黄纸，印着“冥府银行”。

我数了两百，又拿了一张退房单。

回到 201，我把纸钱放在桌上。

“赵师傅，押金退你。你签个字。”

赵大海盯着那沓纸钱，眼圈一下红了。

“真退？”

“真退。开店讲究诚信。”

他走过来，拿起笔，在退房单上签了名。字很大，很用力，把纸都划破了。

签完，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我说。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我。

“小伙子。”

“嗯？”

“你这店，能开下去。”

“借你吉言。”

他笑了笑，身体一点点变淡，最后像一缕烟，散在门口。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老猫。

老猫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走了？”

“走了。”

“你刚才，给他烧纸钱？”

“退押金。”

“你他妈跟鬼讲诚信？”

“开店嘛。”我把退房单收好，“规矩得立住。”

老猫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然后，他猛地抓起地上的手机。

直播间还开着。

在线人数：十万零三千。

弹幕已经刷成一片白。

“卧槽，真鬼？”

“老板是个人才。”

“这店在哪？我要去住！”

“退押金那段我哭了，什么赛博地府。”

老猫把镜头对准我。

“家人们，这位是老板，陈默。大家有什么想问的？”

我看着镜头，想了想。

“本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凶宅试睡，一百九十九一晚。不退不换，怕鬼的别来。”

那天晚上，老猫的直播上了热门。

第二天早上，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订房的消息从早上六点响到中午，微信加了三百多个人，二手平台的商品被拍到下架。

我坐在前台，一边啃包子，一边算账。

一晚上一百九十九，一个月三十天，满房的话，六千。

刨去水电、损耗、纸钱，能剩四千五。

四千五，比我上班的时候少一半。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挺踏实。

正算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平台发来的评价提醒。

“您有一条新评价，请及时查看。”

我点开。

五星好评。

评价人：匿名用户。

内容只有一句话。

“服务不错，就是老板看不见我。”

我皱了皱眉，往下看。

评价时间：今天凌晨三点。

订单房号：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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