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全城的鬼都来了

我盯着那条评价，看了足足一分钟。

404 没有订单。

我昨天晚上把所有订单都核对过，最晚的一单是 201，老猫。

我给平台客服打电话。

“你好，我想查一下我们店昨天凌晨三点的一条评价，房号是 404。”

客服查了半天。

“先生，我们这边显示，您店里没有 404 这个房间。”

“我知道没有。”

“那这条评价……”

“我也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上楼，站在楼梯拐角。

那道窄楼梯还在。木牌上的红漆字还在。

404。

我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停住。

外婆的字浮在脑子里。

“别开 404 的门。”

我退了回来。

“不开就不开。”我对自己说，“先把生意做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生意好得离谱。

老猫的直播切片在短视频平台传疯了，标题一个比一个离谱。

“主播凶宅直播遇鬼，老板当场退押金”

“史上最淡定凶宅老板：押金不退，鬼都不走”

“这家凶宅民宿，鬼给了五星好评”

订单排到了下个月。

来的客人，一个比一个怪。

第一个是个老太太，姓孙，七十二岁，拎着一个布包，进门就问：“你们这儿，能找猫吗？”

“找猫？”我说，“大娘，我们这是旅社。”

“我知道。”她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张寻猫启事，“我家来福丢了。黄白花，脖子上有个铃铛。我找了三天了。”

启事上的照片，是一只橘白相间的猫。

“大娘，您去派出所问问？”

“问了，不管。”她抬起头，眼睛浑浊，“小伙子，我就住一晚。要是来福回来了，你告诉我。”

我心一软，给她开了 202，没收钱。

第二个是个男孩，十八岁，穿着一中的校服，背着书包，进门就问我：“老板，有电脑吗？”

“有，前台这台。”

“能查分吗？”

“查什么分？”

“高考。”他攥着书包带子，“我考完了，还没查。”

“你家里没电脑？”

他不说话，低着头。

我让他坐前台查。

他输了准考证号，手一直在抖。

页面转了半天，跳出来一个分数。

五百八十七。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够了。”他说，“够了。”

他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

“谢谢老板。”

说完，他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的身体变得透明，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慢慢化在阳光里。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登记簿自己翻了一页。

上面浮出一行字。

“周小满，男，十八岁。房费：一个好消息。已付。”

我合上本子，手有点抖。

第三个客人，是个老头，姓郑，八十岁，拄着拐杖，进门就问我：“你们这儿，能看见人吗？”

“能啊。”我说，“我不就是人？”

“我说的是，能看见想见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

“您想见谁？”

“我老伴。”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她住在对面的养老院。阿尔茨海默，认不出我了。我想再看她一眼，就一眼。”

那天晚上，我搬了把椅子，放在三楼窗户边。

老郑坐在那儿，看着对面养老院的窗户。

窗户里，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护工正在给她喂饭。

老郑看了很久。

“她年轻的时候，可好看了。”他说，“厂里一枝花。我追了三年。”

“后来呢？”

“后来她嫁给我了。”他笑了，“她说我这人，实在。”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现在，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照片放在窗台上。

“小伙子，房费。”

“您留着吧。”

“不。”他摇摇头，“规矩就是规矩。”

他把照片推给我。

“这张照片，我带了四十年。现在，我用不着了。”

说完，他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小伙子，替我谢谢老板娘。”

“我外婆？”

“嗯。”他笑了笑，“她当年，也帮过我一次。”

他走了。

照片上，年轻的姑娘梳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

我把照片夹进登记簿。

本子又翻了一页。

“郑长顺，男，八十岁。房费：一张照片。已付。”

三天，三个客人。

我开始明白，外婆开的不是旅社。

是渡口。

第四天，来了个不该来的人。

下午两点，一个短发姑娘推门进来。

二十四五岁，戴细框眼镜，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进门第一件事，是从包里掏出一包湿巾，把柜台擦了一遍。

“你好。”她说，“我找陈默。”

“我就是。”

“我叫沈栀，民俗学研究生。”她掏出学生证，“我在做一个课题，关于城市冥婚和过渡仪式。我听说，你这里在搞‘凶宅试睡’？”

“开店，做生意。”

“做生意？”她把湿巾收好，“你在网上说，你店里有鬼。”

“客人说的。”

“客人说的，你就认？”

“我认。”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陈默先生，我查过你。你外婆林秀兰，一九八八年承包安平旅社，此前这栋楼是国营旅社，再往前，民国时期是义庄。”

“所以呢？”

“所以，这栋楼有很深的民俗学研究价值。”她推了推眼镜，“我怀疑，你在利用封建迷信进行商业炒作。”

“我没炒作。”

“那你敢让我住一晚吗？”

“敢。”我说，“一百九十九。”

她愣了一下。

“我是来做调查的。”

“调查也得付房费。”

她咬了咬牙，掏出手机。

“扫码。”

我给她开了 203。

晚上，她没睡。

我坐在前台，看见她房间的灯一直亮着。

凌晨一点，她下楼了。

“陈默。”

“嗯？”

“202 的老太太，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她在找猫。”

“找猫？”她皱眉，“她房间里没有猫。”

“她知道。”

沈栀沉默了几秒。

“你也知道？”

“我知道。”

“那你不觉得，这很不正常吗？”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看着她。

“沈小姐，你是研究民俗的。你应该比我清楚，这世上有些事，用‘正常’解释不了。”

“我要证据。”

“行。”我站起来，“跟我来。”

我带她上了二楼。

孙婆婆正在走廊里，弯着腰，一间一间地看门缝。

“来福？来福？”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沈栀站在楼梯口，手里的录音笔举着。

“大娘。”我走过去，“来福是什么时候丢的？”

“三天前。”孙婆婆抬起头，“那天我下楼买菜，门没关严。回来就没了。”

“它平时喜欢去哪儿？”

“楼下花坛。”她指了指窗外，“它老在那儿晒太阳。”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花坛，被雪盖住了。

“沈小姐。”我说，“你帮我个忙。”

“什么？”

“去花坛那儿，喊三声来福。”

“现在？凌晨一点？”

“对。”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神经病。

但她还是去了。

我站在二楼窗口，看着她打着手电，在花坛边喊。

“来福。”

“来福。”

“来福。”

第三声落下，花坛的雪堆里，动了一下。

一只橘白相间的猫，从雪里钻出来，抖了抖毛，朝楼上叫了一声。

“喵。”

孙婆婆整个人都僵住了。

“来福？”

猫跑进楼里，顺着楼梯往上窜，一下扑进她怀里。

孙婆婆抱着猫，哭得像个孩子。

“你个死猫，你跑哪儿去了……”

沈栀站在楼梯口，手电还举着，一动不动。

她的录音笔，掉在了地上。

“这不可能。”她喃喃地说，“猫在雪里埋了三天，不可能还活着。”

“它没埋三天。”我说，“它一直在花坛的暖气管道上。那儿有个洞，你看不见。”

“那老太太为什么找不到？”

“因为她不敢往那儿找。”我看着她，“她怕看见猫死了。”

沈栀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弯腰捡起录音笔。

“陈默。”

“嗯？”

“你外婆，是不是叫林秀兰？”

“是。”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一张照片。

“这是我去年在档案馆拍的。”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

上面是一栋老楼，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深蓝布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是我外婆。

她身后，是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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