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不是人

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腿是软的，人是懵的。

桌子上的棋盘，是一盘下到一半的象棋。红方只剩一个帅，黑方只剩一个将。

“这盘棋，下了二十年。”周砚说，“一直没下完。”

“他是谁？”我指着对面。

“你不知道？”

“我问你他是谁。”

周砚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同情。

“他是你。”

“放屁。”

“陈默，你今年二十六岁，对吧？”他往后靠了靠，“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没有八岁以前的照片？”

我愣住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外婆为什么从来不让你上三楼？”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能看见那些客人？”

他一句一句地问，我一句都答不上来。

“因为你不是她外孙。”周砚说，“你是她从 404 抱出来的。”

“你胡说。”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我八岁，住在这间房里。”他的声音很平，“那天晚上，我父亲死了。我躲在床底下，看见你外婆进来。”

“她做了什么？”

“她跟我父亲说了很久的话。”周砚看着棋盘，“然后，她从床底下，抱出一个婴儿。”

“那个婴儿，是你。”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我父亲死前，跟一个人做了交易。”周砚继续说，“那个人答应他，替他守住这间房，守住他的怨气，不让它散。代价是，他要把‘命’抵押出去。”

“抵押给谁？”

“抵押给这栋楼。”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这栋楼，民国的时候是义庄。后来改成旅社。你外婆接手的时候，楼底下压着的东西，已经快压不住了。她需要一个‘抵押品’，把债锁住。”

“所以，她抱走了我？”

“对。”周砚点点头，“你是那个抵押品。”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

“那我现在，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你外婆，替你挡了二十年。”周砚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用自己的阳寿，把债封在你身体里。你每活一天，她就少活一天。”

我想起外婆的手。

那双总是冰凉的手，那双给我缝书包、给我煮面、给我塞零花钱的手。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一直知道。”周砚说，“她从抱起你的那天，就知道。”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你呢？”我问，“你为什么恨她？”

周砚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父亲，还在门里。”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二十年了。他出不来，也走不了。每年十二月二十四，我都能听见他在这间房里咳嗽。”他攥紧拳头，“凭什么？凭什么他困在这儿，你一个外人，却能在外头活得好好的？”

“所以你要解封。”

“对。”他说，“把债还回去。你该死，他该走。”

房间里安静下来。

对面那个“我”，一直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棋盘，像个局外人。

“你呢？”我问他，“你说话啊。”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就是你。”他说，“你心里那个，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早就知道，自己不对劲。”

他笑了笑。

“你小时候，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以为是想象力。你长大后，总能闻到将死之人身上的味道。你以为是错觉。你被裁员那天，站在天台上，往下看，你看见楼下每一个人头顶都有一根线。”

我浑身一震。

“那根线，是他们的命。”他说，“你看得见。因为你的命，是借来的。”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

“我不信。”

“你不信，是因为你不敢信。”他也站起来，“陈默，你活了二十六年，每一天，都是你外婆拿命换的。你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

一个，两个，三个。

门被推开。

赵大海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蓝工装。

他身后，是孙婆婆，抱着猫。

再往后，是小周，背着书包。

老郑拄着拐杖，站在最后。

“老板。”赵大海说，“我们没走。”

“你们……”

“门是开了。”他挠了挠头，“但我们想了想，房费还没付清。”

“什么房费？”

“你外婆的账，还没还完。”孙婆婆说，“她当年渡我们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说，等她外孙接手了，让我们帮着看着点。”

小周点点头：“她说，那孩子命苦，别让他一个人扛。”

老郑没说话，只是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

我站在那儿，眼眶一下就热了。

“你们……”

“老板。”赵大海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你欠的钱，我们帮你还。”

周砚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他说，“帮他，就是跟我父亲作对。”

“周家小子。”孙婆婆转过头，“你父亲的事，我们听说了。可你想过没有，你父亲当年，为什么要把命抵押出去？”

周砚愣住了。

“因为他知道，他弟弟要杀他。”孙婆婆说，“他抵押命，不是为了活。是为了留个证据，等他弟弟自己露馅。”

“你胡说！”

“我胡说？”孙婆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你父亲当年，塞在我门缝里的。我留了二十年。”

周砚接过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周振邦的笔迹。

“若我死，查我弟。”

周砚的手，开始抖。

“不可能。”

“可能不可能，你心里清楚。”孙婆婆说，“你恨了二十年，恨错人了。”

周砚站在那儿，纸掉在地上。

他转身，冲出了 404。

我想追，被赵大海拉住了。

“让他去。”他说，“有些事，得他自己想明白。”

我站在房间里，看着地上的纸，看着棋盘，看着对面那个“我”。

“现在呢？”我问。

“现在，你得做个决定。”那个“我”说，“烧合同，还是签字。”

“什么合同？”

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桌子。

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份文件。

我走过去，拿起来。

《租赁合同》。

出租方：安平旅社。

承租方：陈默。

租期：一辈子。

租金：每日一觉。

抵押物：陈默的命。

合同末尾，是外婆的签名。

红色的，像血。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儿有一行小字，是外婆的笔迹。

“默儿，去 404，把合同烧了。但记住，别签你的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手在抖。

然后，我翻到合同背面。

背面，签名栏里，已经写着两个字。

陈默。

笔迹，是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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