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辰是被饿醒的。
他睁开眼,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一线天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屋里冷锅冷灶,那只缺了口的陶碗,空空地蹲在冷透的炉子边。
他坐起来,先不急着穿衣,而是盘膝坐好,沉下心神,内视己身。
丹田里,那颗斗气相安安静静地悬着,比昨日又凝实了几分。三星斗者的修为,稳如磐石。混沌万道诀在经脉里缓缓流转,一圈,又一圈,像永不停歇的江河。他甚至能“看”到,那股真气每流转一周天都,就会在奇经八脉里,留下一丝极其细微的、温养经脉的力道——这是他那具神体独有的本事,旁人修炼是耗损,他修炼,却像在给自己的骨头缝里,一寸寸地淬钢。
“根基是稳了。”林辰睁开眼,低声自语,“可光靠闭关,没用。”
他心里清楚得很。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从三星斗者,追上甚至碾压二星斗师的苏清月,靠他每天在这破屋子里打坐吐纳,绝无可能。斗气一道,越往后,越吃资源——灵药辅修,灵石冲关,高阶功法开眼界,一样都不能少。这就像在那边送外卖,腿再快,没电了,电动车也跑不动。
而他现在,穷得叮当响。
他起身,从床板底下摸出那个贴身藏着的小布包,倒在床上。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一锭还没二两重的碎银子,加上他前些日子在城外采的、还没来得及炼化的两株二阶灵草——这就是他林辰,在这个世界上,全部的家当了。
“二两碎银……”他掂了掂,皱起眉。
青阳城的市价,一瓶最下品的聚气散,要十两银子。一枚下品灵石,五十两。他这点钱,连半瓶聚气散都买不起。
“得想办法换点灵石。”林辰把碎银子重新包好,贴身揣进怀里,“先去坊市碰碰运气,看那两株灵草能卖个什么价钱,再顺道看看有没有便宜的功法……”
他利落地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推门而出。
清晨的青阳城,刚刚苏醒。街上已经有了挑着担子的小贩,扫街的环卫,和赶着去上工的短工。林辰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东走,刚转过一个街角,就觉出不对劲来。
街上的人,看他的眼神,不对。
起初是一个包子铺的伙计,看见他,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地上,扭头就往铺子里缩。接着是两个挎着篮子买菜的妇人,撞见他,像见了鬼似的,拽着彼此的袖子,贴着墙根就绕开了。再往前,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闲汉,原本正聊得唾沫横飞,一抬眼看见他,声音戛然而止,随即爆发出一阵压都压不住的、指桑骂槐的哄笑。
“瞧瞧,谁来了?”
“哟,这不是咱们立下三年之约的大英雄么?”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要三年后踩苏姑娘登顶的大人物,咱们可惹不起。”
“哈哈哈哈……我看他呀,还是先操心操心今天的午饭在哪儿吧!”
林辰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径直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
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昨天那番话一出,他林辰这两个字,就成了整座青阳城最大的笑料。可他不在乎。在那个世界送外卖的时候,被顾客当着面骂过,被保安拿着棍子撵过,被同行抢过单、泼过脏水——他早就过了会被几句闲言碎语戳痛的年纪。
嘴长在别人身上,路,是自己走的。
他先来到城东最大的灵药铺,“回春堂”。
回春堂门脸阔气,一排雕花的药柜从地排到顶,伙计们穿着统一的青布短打,正忙前忙后地抓药。林辰刚迈过门槛,一个眼尖的小伙计就认出了他,脸上的笑容“唰”地一下就僵住了。
“这位……这位公子,”小伙计结结巴巴地迎上来,却不引他往药柜那边走,反倒堵在他面前,皮笑肉不笑地,“您里边……哦不,您有什么事?”
林辰也不绕弯子,从怀里掏出那两株灵草,放在柜台上:“掌柜的在吗?这两株二阶青凝草,你们收不收?什么价?”
那小伙计探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神色变了变,却连碰都不敢碰,只是赔着笑,搓着手:“公子,实在对不住。这……这两株草,小的做不了主。您稍等,我去请我们掌柜的。”
他一溜烟跑进后堂。
林辰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后堂的门帘才一挑,一个穿酱色绸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胖子慢悠悠地踱了出来。正是回春堂的王掌柜。
这位王掌柜平日里见谁都笑眯眯的,今日看见林辰,那笑比哭还难看。他连柜台都没出,就隔着老远,拱了拱手:
“哟,林公子。”
“王掌柜。”林辰指了指柜台上的灵草,“这两株青凝草,品相您也看见了,是我前几日亲自在后山药谷采的。按市价,一株该值八两银子,两株您给个实在价——”
“林公子。”王掌柜却直接打断了他,那张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敛了下去,“这草,小店,收不了。”
林辰眉头一挑:“收不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王掌柜的语气客气,可那话里的意思,硬得像石头,“小店小本生意,这灵草……品相看不上。林公子您另请高明吧。”
林辰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看见这胖子说话的时候,眼神一个劲儿地往柜台底下瞟,额角还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那不是嫌草不好的样子。那是怕。
“王掌柜。”林辰缓缓开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昨日我在演武场说的话,你应该听说了。现在——是有人跟你们打过招呼了,对吧?”
王掌柜的胖脸,肉眼可见地抽了一下。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林公子,您……您就别为难小的了。您是个有本事的,可小的一家老小,都指着这口饭吃。今早天不亮,苏家的人就到了我这儿,撂下一句话……”
他咽了口唾沫:
“青阳城的药铺,谁敢收林辰一株草,谁敢卖林辰一瓶药,就是跟苏家过不去。”
林辰的瞳孔,微微一缩。
“……小的斗胆劝公子一句。”王掌柜抹了把额角的汗,声音发苦,“您那三年之约,在别人听着是疯话,可在苏家听着,是大忌。苏家是什么手段,您是不知道。我看您……唉,您还是趁早离开青阳城吧,走得远远的,别回来了。”
林辰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把那两株青凝草收回怀里,转身就走。
“林公子留步!”王掌柜忽然又叫住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快步塞到他手里,左右看看,飞快地低声道,“这是小的自己配的一瓶最次的聚气散,不值钱,算小的一点心意……您快走,别让人瞧见了,对谁都不好!”
林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皱巴巴的纸包,又抬头看了看这个胖得一脸市侩、此刻却满脸惶恐的掌柜。
他沉默了一瞬,把纸包收进怀里,冲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出门。
走出回春堂,他没有停脚,径直又去了城里最大的钱庄,“通宝号”。
他想把那锭碎银子兑成灵石——哪怕一枚最下品的灵石,也够他修炼好几天了。
可通宝号的柜台后,那位算盘打得噼啪响的周掌柜,听明他的来意,脸上的肉都没动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拨了一下算珠,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概不兑换。”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周掌柜眼皮都不抬,“小店的规矩,私人银两,恕不折兑灵石。客官,下一位。”
林辰站在柜台前,看着这个方才还对别的客人满脸堆笑、转头就对他冷若冰霜的掌柜,忽然就笑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走出通宝号,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他肚里咕咕作响,便在街角一个卖馒头的担子前停下,摸出两枚铜钱:“来两个馒头。”
那卖馒头的大娘抬头一看是他,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手忙脚乱地把蒸笼一盖,连连摆手:“不卖不卖!今儿个面卖光了!”
可她那蒸笼里,白花花的馒头,明明还冒着热气。
林辰看着她。那大娘被他看得不敢抬头,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哀求地说:“公子,您行行好,别在我这儿买了……早上就有人挨家挨户打过招呼,谁家要是敢卖您一口吃的,就砸了谁家的摊子。我上有老下有小,您……您换个地方吧。”
林辰手里那两枚铜钱,停在半空。
他默默地把铜钱收回袖中,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他原以为,苏家封的,不过是灵药、功法、灵石这些“修炼资源”。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品出那道命令里的狠劲——苏元霸要封的,是他在这座城里的,一切。
灵药铺,不收。钱庄,不兑。
他接下来,几乎是带着一种验证猜测的冷静,走遍了小半座青阳城。
他去了坊市里那几家专门售卖功法秘籍的书斋——掌柜们一听“林辰”两个字,卷帘门“哗啦”一下就拉了下来。
他去了城中心那座供修士借阅斗技的“玄风武馆”——门口的执事直接告诉他,他的名字,已经被列入了黑名单,终生不得入内。
他甚至鬼使神差地,回了一趟林家,想去功法阁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借一门黄阶中级的斗技。
结果功法阁的执事,那个平日里见了旁系子弟就颐指气使的老头,今天连阁门都没让他进。老头站在台阶上,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地瞅着他:
“林辰?哼,你还有脸来功法阁?族里刚刚下了话——从今日起,你的一切例份、月钱、功法借阅资格,全停了。”
“全停了?”林辰眯起眼,“我犯了什么规矩?”
“规矩?”老头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当众休了苏家小姐,得罪了青阳城最不能得罪的人,还有脸问规矩?族长说了,林家可担不起你这份'大英雄'。你好自为之吧!”
林辰站在台阶下,抬眼看着那扇紧闭的阁门,忽然笑了一声。
这笑里,最后一点对林家的念想,也散了。
他原以为,哪怕全天下都唾弃他,林家好歹是他长大的地方,功法阁怎么说也会念在他是林家子孙、又刚拿了小比第一的份上,松一松口。现在他才彻底明白过来——在这些人眼里,他从始至终,就不是林家的人。有用的时候,是一颗能跟苏家攀关系的棋子;没用的时候,是一颗要赶紧撇清、免得脏了手的灾星。
一点温情,都不必留。
说完,那扇厚重的阁门,当着他的面,“砰”的一声,关上了。
林辰站在紧闭的阁门外,站了很久。
日头一点点移到了头顶,又一点点西斜。他就那样在林家那道高高的朱红大门外,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灵药。功法。灵石。月例。
四条路,一天之内,被人堵得严严实实。
这就是苏元霸那句话的意思——“你最好祈祷,这三年别出门”。他根本不需要派人来杀林辰。他只要动动嘴皮子,让整个青阳城,没有人敢卖给林辰一瓶药,借给他一本书,兑给他一块灵石,他林辰,就算有天大的天赋,也会像一棵被连根拔起、晒在烈日下的草,慢慢地,枯掉,死掉。
好手段。
林辰缓缓走出林家那条长长的巷子,来到了朱雀大街上。
刚走到巷口,斜刺里忽然冲出三个穿短打的汉子,拦住了他的去路。为首的那个,獐头鼠目,嘴角挂着一丝狞笑,正是苏家在城西豢养的一条狗,人人都叫他“吴三”。
“哟,这不是林大英雄么?”吴三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他,故意把嗓门扯得老大声,引得半条街的人都围了过来,“听说啊,今天回春堂不收你的草,通宝号不兑你的银子,连你们林家的功法阁,都把你撵出来了?”
他身后两个汉子跟着怪笑起来。
“林大英雄,”吴三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那语气阴恻恻的,“苏爷让小的给您带句话。青阳城这地界儿,您是混不下去了。趁着还能走,赶紧卷铺盖滚蛋。再不走——”
他拍了拍林辰的脸,那动作轻佻又侮辱:“可就不是断你几条路这么简单了。”
周围围看热闹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林辰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冷得像淬了冰。
他认得这只手。上一次,就是这条吴三,带着人在城外,把一个跟苏家抢生意的小贩,当着满街人的面,打断了双腿。这只手,拍在他脸上的那一刻,林辰体内的混沌真气,猛地一涌。
他甚至已经计算好了——只要他出手,一拳,就能把这吴三的下颌骨砸碎。
可他硬生生,把这股杀意,压了下去。
不是怕。
是他清楚,今天只要他在这街上动了手,就正中苏家下怀。苏元霸要的,就是他狗急跳墙,就是他当街行凶,就是他给苏家一个名正言顺、动用私刑把他捏死的借口。
在那边送外卖,他最懂一个道理——垃圾人冲上来的时候,你跟他硬碰,吃亏的永远是自己。单子要送,命要保,忍一时,是为了走更远的路。
林辰抬手,缓缓拨开吴三那只还停在他脸上的手。
那动作很轻,可吴三却觉得,自己那只手像是被铁钳子夹住了一样,疼得他龇牙咧嘴,不由自主地就松了。
他没有怒,甚至没有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吴三,一字一句:“回去告诉苏元霸。”
“他封他的路,我走我的。”
“三年之后,擂台上见。”
“哈哈哈——”吴三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后仰着身子,拍着手,“擂台上见?你小子还真以为自己能活到三年后呢?我告诉你,别说三年,你能不能活着走出这条街——”
他话没说完,林辰抬眼,扫了他一下。
就那么平平常常的一眼。
可吴三后面的话,却像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是个混了半辈子市井的人,最会看人的眼神。他从林辰那双眼睛里,没看见一个被逼到绝路的穷小子该有的慌乱,也没看见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他只看见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那一瞬间,吴三后颈的汗毛,莫名其妙地竖了起来。
“……好,好得很。”他干笑两声,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一挥手,“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不再看吴三那张因为被无视而涨成猪肝色的脸,分开人群,一步一步,走出了众人的包围圈。身后,吴三那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哄笑声,被他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怀里揣着那瓶王掌柜偷偷塞给他的、最次的聚气散,兜里是那锭连一枚下品灵石都兑不出去的碎银子,和几枚铜钱。
他在街边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停下,要了一碗最普通的素馄饨。
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他低头吃着。邻桌几个闲汉,正喝着酒,唾沫横飞地议论着今天的新鲜事。
“听说了吗?今儿一天,城东回春堂、通宝号、玄风武馆,全把那小子的路给断了!”
“苏家这是要把他往死里逼啊!”
“逼死又怎样?一个废柴,还能翻出天去?我赌他撑不过仨月,就得自己卷铺盖滚出青阳城!”
“哈哈哈,那三年之约,现在想想,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林辰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那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汤也喝了个精光。在这个世界上,他没什么家底,可他从不亏待自己的肚子——跑外卖那些年,他就悟出来一个道理:越是难的时候,越要吃饱。饿着肚子,是扛不住事的。
他放下铜钱,站起身。
夕阳最后一缕光,落在他脸上。他抬起头,望向城西那座占了半条街、飞檐斗拱的苏家大宅。此刻,那座宅子的方向,隐隐有火光冲天而起——那是苏清月在密室里,发泄她的怒火。
林辰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惶恐,甚至没有被这铺天盖地的封锁逼到绝境的窘迫。
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被点燃了战意的光。
“灵药铺不卖……”他低声自语,顺着晚风,一步一步走回自己那间破屋,“功法阁不借……钱庄不兑……”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进屋,点亮那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
他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积灰的旧竹篓,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和一卷他自小就看熟了的、画着青阳城周边山形水脉的旧羊皮图。
他把那张羊皮图在油灯下缓缓展开。
青阳城四周,最近的是城西的“落霞岭”,再远些是连绵的“苍莽群山”,最深处,是连猎人们都谈之色变的“黑风岭”。
林辰的手指,顺着图上那一条条山脊,缓缓滑动。
回春堂的掌柜说得对,苏家能封住的,是城里的铺子、钱庄、书斋、武馆。
可他们封不住——
这天地之间,漫山遍野,自己长出来的灵草。
封不住深山里,那些无主的、无人问津的天材地宝。
他混沌神体最大的依仗,从来就不是什么灵药丹药。是这具身体,对天地灵气、对灵草灵药那种近乎野兽般的、天生的敏锐感知。别人进了山,是认不出灵草的,那些藏在石缝里、腐叶下的灵草,跟野草没什么两样。可他不一样。只要那方圆百丈之内有一丝灵气波动,他闭着眼,都能顺着那丝波动,把它从土里抠出来。
而且他心里有底。
别人修炼,是拿一颗丹药掰成两半用,恨不得把每一丝药力都榨干。可他这具神体不一样——混沌万道诀运转起来,哪怕是最粗劣的一阶草药,入了他的腹,也能被炼出十成十的药力来。同样一株二阶青凝草,落在旁人手里,是辅修的药引子;落在他手里,抵得半瓶聚气散。苏家封了灵药铺,封的是别人的活路,于他这具神体而言,不过是把他从“花钱买丹”,逼回了“自己动手”这条老路上。
路,其实没断。只是变难走了。
难走,他就不怕了。在那边送外卖,最窄的巷子、最深的雨、最远的单子,他都跑过。难走的路,才是他的强项。
他还盘算着,等进了山,采到的灵草,也不必急着拿到城里——城里的铺子,没人敢收。他可以把东西藏在城外破庙的墙缝里,隔三差五,走几十里地,到邻县的坊市上去出手。青阳城再大,大不过一整座苍莽群山;苏家手再长,也伸不到几十里外去。
想到这里,他紧绷了一天的肩头,终于松快了几分。
“你们封得住铺子。”林辰的指尖,重重落在羊皮图上那片标着“黑风岭”的山形上,眼底闪过一丝锋芒,“你们封不住这座山。”
他抬头,推开那扇破窗。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苏家大宅的方向,火光已经熄了。可就在他窗下那片黑黢黢的巷子里,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一闪而逝的人影。
有人。
有人在盯着他这间破屋。
林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合上窗,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下来。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这间破屋外,就不会再清净了。苏家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封了城里的路,他们下一步,就该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了。
黑暗中,他摸了摸怀里那枚自父亲留下的、刻着古老符文的玉佩。玉佩冰凉,贴着他的胸口,微微地,烫了一下。
“爹。”他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你当年,是不是也像我今天这样,被人逼到过绝路上?”
玉佩没有回答。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色,摸索着,把那只旧竹篓、那把锈柴刀、一卷干硬的干粮,和王掌柜塞给他的那瓶聚气散,一样一样,归置到门边。
明天,天一亮,他就出城。
黑风岭是险地,有妖兽,有野兽,此刻说不定还多了一些冲着他那一千两赏格来的、看不见的刀。可他没得选。留在城里,是等死;进了山,是拼命。他这个人,宁可拼命,也不要等死。
窗外,那道鬼鬼祟祟的人影,已经翻出了巷子,快步消失在夜色里——他要回去复命了。
而在城东苏家庭院里,听完手下“林辰一日之内四处碰壁、如今灰溜溜回了破屋”的回报,大长老苏岳捻着胡须,冷笑一声,提笔蘸墨,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行字,递给身后的心腹。
“把这个,送到城外黑风岭那几位的手上。”
那心腹低头一看,只见纸上写着——
“近日有一人,要入山采药。山高林深,野兽环伺。出了任何意外,都不稀奇。”
“赏格,一千两白银。”
心腹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多问,揣着那张纸,悄悄没入了夜色。
风,更紧了。
而破屋里,那个被一千两白银悬赏着的少年,已经和衣躺在了木板床上,呼吸绵长,竟像是睡着了一般。他不知道有人要他的命,又仿佛,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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