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柴房外的青石板上就落了一层薄霜。
林辰盘膝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双目紧闭。一缕极淡的清气在他经脉中缓缓流转,转过三十六处大穴,重新沉回丹田。三星斗者的气息伏在体内,安稳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急着收功。
隔着两道院墙,他已经听见了正厅方向传来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靴底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杂乱、急促,中间夹着袍角被风掀起的哗啦声。这种阵仗,他在青阳城活了两辈子,只见过两次:一次是苏家上门退婚那日,一次,就是今天。
「来了。」
林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结局的、近乎冷淡的平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丹田。
三星斗者的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比半个月前又凝实了几分。这半个月,苏家封了他的修炼资源——丹药没了,灵石断了,连族学那间专供嫡系子弟吐纳的静室,管事都在门口挂了一把新锁。可他这具身体,本就不需要那些俗物。混沌神体的肉身,自能从天地间最稀薄的灵气里,硬生生榨出修炼所需的那一缕。
别人修炼,是往碗里倒水。他修炼,是把一片海,硬生生压进一只碗里。
他从床头摸出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缓缓套上。袖口那块同色补丁是赵婶前日夜里偷偷给他缝的,针脚密实。他低头把袖口抚平,又把领口的盘扣一颗一颗系好,动作不紧不慢,仿佛要去赴的不是一场问罪,而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早课。
系到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下。
那里,贴着肉,挂着一枚小小的玉佩。玉佩是青色的,正面刻着一个「霄」字,背面是那个他至今都没参透的古老符文。这是原主父亲林霄留下的唯一遗物,原主从七岁起就贴身戴着,被人按在井里打的那回,玉佩被人踩裂了一道细纹,原主哭了整整一夜。
林辰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道细纹。
「爹。」他在心里说,「今天儿子要去做一件你当年没做完的事了。」
玉佩贴着他的皮肤,微微地、温热地,跳了一下。
柴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砰」地一脚踹开。
林虎堵在门口,双臂抱胸,下巴抬得老高。这位林家嫡系的纨绔子弟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镶玉短刀,刀穗上系着鲜红的络子,一看就是特意打扮过来看戏的。
「林辰,族长传你。」林虎斜着眼,从鼻孔里挤出一句话,「宗祠,所有长老都到了。哼,你这废柴,临了临了,还能让全族的人等你一个,倒也算是风光了一回。」
林辰抬眼看他。
那目光很淡,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林虎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心里一虚,随即又恼羞成怒:「你、你看什么看!走!别让族长等急了!」
林辰什么也没说,侧身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
从柴房到宗祠,要穿过三进院子。
这一段路,原主在过去的十五年里走了不下千百回。每一次走,都低着头,贴着墙根,生怕挡了哪位嫡系少爷的路。可今日,林辰走得很慢,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一步一步,踏在青砖上。
正是清晨族人们起身的时候。两侧回廊下、月洞门边、水井旁,三三两两地站满了人。有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头发还乱着的嫡系子弟,有提着水桶的仆役,有端着铜盆的丫鬟,甚至还有几个平日里在族学里念书的孩童,被大人按在墙角,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没有人说话。
可那一双双眼睛里的光,比说话还响。
「就是他啊……」
「听说了么,苏家昨夜又派人来了,放话出来——林家要是再护着这小子,苏家就封死咱们林家在城里所有的铺面。」
「啧,早该如此了。一个废柴,拖累全族,算什么东西。」
「你看他那身衣服,补丁摞补丁,也配姓林?」
「我听说啊,昨夜族长在宗祠里跪了半宿,对着祖宗牌位烧香,说都是列祖列宗保佑,才没让这孽种坏了咱们林家的根基。」
窃窃私语像一群苍蝇,嗡嗡地贴着耳根飞过来。
林辰的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他走过那口老井——原主十岁那年,被林浩一脚踹进井里,是两个好心的仆妇把他捞上来的,上来之后还被管事罚了三个月的月例,罪名是「冲撞了少爷」。他走过那道月洞门——原主十二岁那年,在这里被林虎、林豹几个人按在地上,用马鞭抽了二十几下,原因只是他「看了林虎的新马一眼」。他走过那座族学的窗下——原主曾经偷偷趴在窗台上听先生讲斗气入门,被发现后,先生当众把他的耳朵揪出血,骂他「贱命也配听天书」。
十五年的屈辱,像一卷被人强行展开的旧画,在他眼前一格一格地晃过去。
林辰的右手,在袖中缓缓攥紧,又缓缓松开。
他没有回头。
——
宗祠到了。
朱红色的大门洞开着,门前的石阶上,站着两排黑衣护卫,一个个面无表情,手按刀柄。门内,香烟缭绕,正中那幅巨大的「林」字族旗垂下来,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又无力地落回去。
林辰一步跨过门槛。
宗祠大殿里,已经坐满了人。
上首正中,是族长林啸天。这位年过五旬的林家家主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祭祀长袍,头戴玉冠,面容在香烟里显得格外阴沉。他左手边,是大长老林苍,白须飘飘,眼皮耷拉着,仿佛正在打盹;右手边,依次坐着五位族老,一个个面色如水,看不清心思。
殿下两侧,站满了嫡系子弟。林浩站在最前面,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笑。林虎、林豹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像两尊哼,哈二将。再往后,是那些平日里和林辰连话都没说过一句的旁系子弟,此刻一个个把胸膛挺得老高,仿佛只要离林辰远一步,就能和这个「罪人」划清界限。
林辰走到大殿中央,站定。
满殿的目光,唰地一下,全压了过来。
他没有跪。
按照族规,旁系子弟见了族长和长老,是要行跪拜大礼的。可林辰就那么站着,双脚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抬头看着上首的林啸天,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殿上,林苍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林辰!」林啸天一拍扶手,声音在大殿里炸开,「见到族中长老,为何不跪?!」
林辰淡淡道:「族长今日召我来,是要问罪,还是要叙礼?若是问罪,我站着听便是;若是叙礼——我这个将要被逐出林家的人,似乎也不配跪列祖列宗。」
「你!」林浩在殿下跳了出来,指着林辰的鼻子,「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为了一个女人,把咱们林家几十口人的活路都要断送了!」
「女人?」林辰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林浩,你说的是苏清月?那个当众把庚帖摔在我脸上的苏清月?那个昨夜派人来封我修炼资源的苏清月?」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倒想问问——我林辰何时把她当女人了?我只当她是一块挡路的石头。石头要砸林家,那是石头的事;林家自己腿软,要把我交出去垫脚,这事儿,可别往我头上安。」
「你放肆!」
大长老林苍终于睁开了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厉色,他拄着拐杖,咚地一声顿在地上:「孽障!事到如今,还敢狡辩!」
老族长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苏家昨夜传下话来——三日内,林家必须给苏家一个交代。否则,苏家即刻联合城中其他两家,断我林家粮道、封我林家铺面、撤我林家在郡城的一切生意。到那个时候,我林家上下三百余口,都要因为你一人,沦落街头!」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供桌上那一排排牌位:「列祖列宗在上!我林啸天今日做这个主,不是心狠,是不得已!」
林辰静静地听着。
林啸天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绫帛,缓缓展开。那是林家族谱的摘卷,上面用朱砂笔写着一个名字——林辰。
在他开口之前,殿下一位一直没说话的六长老,忽然咳嗽了一声。
这位六长老年近七十,平日里在族中最没存在感,逢人就点头哈腰,谁都不得罪。此刻他捻着胡须,眯着眼,慢条斯理地开口:「族长,老朽说一句公道话。林辰这孩子,资质是差了点,可毕竟在族里待了十五年。如今苏家势大,咱们为了全族上下三百口人的活路,不得不做这个主——可这除族之外,是不是……再给他留点什么?比如,城外那几亩薄田?再比如,柴房里那点破家当?」
他这话听起来是替林辰求情,实则字字都在把林辰往「丧家之犬」上踩——那几亩薄田本来就是贫瘠到种不出麦子的荒山,柴房里那点家当,加起来不值二两银子。他这一说,倒显得林家宽宏大量、仁至义尽。
林辰抬眼看了这位六长老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一扯。
林啸天立刻顺坡下驴:「六长老言之有理!林辰,你听着——城外那三亩薄田,族里就不收回了,算作给你的——遣散之资。你好自为之罢。」
殿上殿下,响起一片「族长仁慈」的附和声。
林辰只是淡淡道:「田,我不要。」
满殿一愣。
「我林辰从林家走出去,」他平静道,「就像我从未踏进过林家的门。那三亩薄田,是林家的,我一文都不要。我若将来要田,自己挣。」
六长老那张老脸,青一阵白一阵。
林啸天的脸,也挂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扶手:「林辰听判!」
大殿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林啸天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在念一份死刑判决书:「旁系子弟林辰,父林霄,母柳氏。自入族籍十五载,资质愚钝,德行有亏,私结婚约,得罪苏家,几贻全族大祸。今——」
他顿了顿,目光从林辰脸上扫过,似乎在等他求饶。
林辰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今,经宗祠长老合议,革去林辰旁系子弟身份,削除名籍,自族谱上除名!即日起,林辰不得再姓林,不得再入林家族地半步,不得再以林家子弟自居!若有违反——」林啸天的声音陡然拔高,「全族共诛之!」
「哗啦——」
殿外殿内,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削除名籍,这在青阳城的家族规矩里,比杀了人还狠。这意味着林辰从此在这世上,连一个「姓」都没有了。他不是林家的人,不是旁系,不是嫡系,他只是一个被整个青阳城最大的家族当众吐出来的——弃子。
林浩第一个鼓起掌来:「好!早就该如此了!」
林虎啐了一口:「呸!这种废物,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站在林浩身后的,是一个一直没开口的年轻人——林辰认得他,是三长老的孙子林岳,平日里沉默寡言,修为在二星斗者上下。此刻他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似乎想说什么,又被身边的林虎狠狠瞪了一眼,终于把话咽了回去。
林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点破。这世上,落井下石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敢在满殿权贵面前替一个弃子说一句话的人,更是凤毛麟角。林岳那一眼,他记下了。
林豹更是直接,从殿下窜出来,伸手就去推林辰的肩膀:「听见没有?滚!从今天起,你不再姓林了!赶紧把身上那件林家发的破衣服脱下来——那也是咱们林家的东西!」
那只手,距离林辰的肩膀还有半寸。
林辰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气压,从他身上悄然散开。三星斗者的真气在他经脉里一转,并未出手,只是那股属于修士的凛冽气息,像一根无形的针,直直地扎进林豹的手腕。
林豹「嗷」地一声,像被火烫了一样猛地缩回手,连连后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你、你你你——你敢在宗祠里动手?!」
林辰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殿的人,直直地落在上首那一排列祖列宗的牌位上。香烟袅袅,那些牌位在光影里沉默着,像一群冷眼旁观的老人。
「说完了?」林辰轻声问。
林啸天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林辰一字一顿,声音清亮,「族长方才那一番判词,说完了?」
林啸天冷哼:「说完了又如何?」
「说完了,那就听我说几句。」
林辰向前一步。
满殿的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第一,」林辰伸出一根手指,「我林辰,自七岁父母双亡,在柴房里住了八年。这八年,族里给我的月例,是嫡系子弟的三成;族里给我的住处,是漏风漏雨的柴房;族里给我的吃食,是嫡系子弟剩下的馊粥。我没有半句怨言,因为我以为,这里是我的家。」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三个月前,家族小比,我一路打到决赛,赢了林浩,替林家挣回了三年没拿到的郡城举荐名额。那个时候,族长您拍着我的肩膀说——『辰儿,你是咱们林家的骄傲』。这话,我记着。」
林啸天的脸,抽搐了一下。
「第三,」林辰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退婚那日,苏家人把庚帖摔在我脸上,我林辰当着全城人的面,反休了苏家。那一休,休的是苏清月的高傲,也是林家这些年跪在苏家门口讨生活的——膝盖。可我万万没想到,我替你们把膝盖挺直了,你们自己,又跪得比从前更利索。」
「你——」林啸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第四,」林辰深吸一口气,「苏家封我资源,是因为我这个人挡了他们的路;你们要把我交出去,是因为你们怕苏家。这两件事,我都认了。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他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像有两簇火在烧。
「我林辰,从今日起,不姓林。」
「你们林家的祠堂,我不跪;你们林家的族谱,我不稀罕;你们林家的月例、铺面、郡城举荐,我林辰——一样都不要!」
「但你们记住今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大殿里嗡嗡回荡,「今日你们把我从这里赶出去,是你们自己瞎了眼!将来有一天,我林辰再回青阳城——不是回来求你们,是你们——亲自打开中门,跪着请我回来!」
「放肆!!」
林哮天一巴掌拍在供桌上,供桌上的烛台都跳了起来:「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我——」
「不必了。」
林辰缓缓转身。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身边的供桌上。那是一枚用青布缝成的小袋,里面是这八个月来族里每月发给他的、他一枚都没舍得花的铜钱——一共二十七文。
「林家的钱,我一文没动。」
他又解下腰间那块刻着「林」字的木牌,那是旁系子弟的身份牌,轻轻放在钱袋旁边。
「林家的牌子,我原样奉还。」
最后,他伸手,把自己身上那件青布长衫的盘扣,一颗一颗解开。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把那件外衣脱了下来,里面只有一件粗布的中衣。他把长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木牌上。
「林家发的衣服,我也留下。」
「从此——」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向着宗祠大门走去。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辰二字,与林家,再无瓜葛。」
「列祖列宗,恕我不孝。」
话音落下,他纵身一步,跨出了宗祠的大门。
——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啸天站在供桌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长老林苍缓缓闭了闭眼,苍老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让他走罢……」
林浩不甘心地还要上前,却被林苍一把按住了肩膀。
「大爷爷!」
「浩儿,」林苍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你方才……有没有觉得,这孩子方才走出那道门的时候,身上那股气……」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
林辰走到宗祠外的石阶下,林啸天从后面追了出来。
「林辰!」
林辰停步,却没有回头。
林啸天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嘴唇动了好几下。他似乎想说一句软话,又似乎想叮嘱一句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父亲……林霄当年,也是个异类。」
林辰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他缓缓问。
林啸天别过脸,望着天边的一线鱼肚白,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当年他也是这样,眼睛里像是有一团火。谁的话都不听,谁的账都不买。我劝过他,收敛一点,他不听。后来……后来他就死了。你母亲,跟着他一起走了。」
他顿了顿,终于回头,看了林辰一眼。那目光里有怨,有恨,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惋惜。
「你和你爹,长得不像。可你刚才那个眼神,和他当年,一模一样。」
「好自为之罢。」
说完,这位林家族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宗祠。朱红色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
——
林辰一个人站在石阶下。
晨风从长街那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薄霜,在他脚边打了个旋。他穿着那件薄薄的粗布中衣,肩头被风吹得发凉,可他整个人却像一株在寒风里站了一整夜的竹,笔直,挺拔。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胸口。
那里,贴着肉,挂着一枚小小的玉佩。玉佩是青色的,正面刻着一个「霄」字,背面是那个他至今都没参透的古老符文。方才林啸天提到父亲林霄的时候,玉佩贴着他的皮肤,微微地、温热地,跳了一下。
「爹。」林辰在心里轻声说。
「你当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紧合拢的朱红大门,然后转身,沿着长长的、空空荡荡的青石板长街,一步一步,向林家大院的正门走去。
走出去十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犹豫了一下,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了。一个年轻的、带着明显紧张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从背后追了上来:「林、林辰……」
林辰停下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
来人是林岳。三长老的孙子,那个方才在宗祠里、想说话又被林虎瞪回去的年轻人。他此刻缩着肩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脸涨得通红,像一个做了天大坏事的孩子。
「你……你等等。」
林岳从怀里慌慌张张地掏出一个小布包,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塞进林辰手里,然后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往后退了两步。
「这、这是我攒的一点……一点碎银子,还有一瓶我自己炼的、最低阶的聚气丹……」他语无伦次,「你别嫌少……我、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这些人,可是……可是小比那回,你在擂台上赢了林浩,替咱们旁系的人出了一口气。我、我一直记着……」
林辰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布包。
布包不大,入手沉甸甸的。他能隔着布,摸到里面银锭的棱角,还有那个瓷瓶光滑的表面。
他抬眼,看着林岳。
林岳被他这一眼看得更慌了,头都不敢抬:「你、你别多想!我不是要你谢我!我就是……就是……」
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以后,要是混出了头……能不能……能不能回来的时候,替咱们旁系的人,也说句公道话?」
林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个小布包,重新塞回林岳手里。
林岳愣住了。
「银子和丹药,我不要。」林辰平静道,「我林辰从林家走出去,就两袖清风。你的心意,我记下了。」
他顿了顿,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半岁、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的年轻人,一字一顿。
「三年。」
「三年之后,我回来。」
「那时候,不用你求我替旁系说话。」
「那时候,旁系要不要站起来,是你们自己的事。」
说完,他不再看林岳那张怔住的脸,转身,继续沿着长街,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身后,林岳抱着那个被退回来的小布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一直走到长街的尽头,被拐角处的人影吞没。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手心的冷汗把那个布包浸得湿透。
身后,宗祠的飞檐上,一只蹲了许久的寒鸦「呱」地一声叫了出来,扑棱着翅膀,冲入了灰蓝色的晨空。
林辰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世上再没有「林家旁系子弟林辰」。
有的,只是一个——林辰。
一个,即将被整个青阳城、整个苍炎郡、整个天元大陆,一点点记住名字的——林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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