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大院的正门,比林辰记忆中任何一次看起来都要高大。
那是两扇朱漆描金的大门,门上钉着一排排铜钉,九十九颗,象征着林家在青阳城二流家族里的头等地位。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林府」二字,据说是三十年前郡城一位退隐的斗师亲笔题的。平日里,这扇门只有逢年过节、迎娶送嫁、迎接郡城贵客的时候才会从中洞开;其余时候,嫡系子弟走东侧的「尊贤门」,旁系子弟走西侧的「修身门」,仆役下人走后门。
而林辰今天要走的,是那扇最偏、最小、平日里连狗都不愿意钻的——角门。
角门外,早就聚了一圈人。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清晨宗祠里那一幕,不到一个时辰,就顺着林家大院的每一道墙缝,钻进了青阳城的每一条巷子。等林辰走到角门外的时候,门外那条不足三尺宽的小巷里,已经挤了百十来号人。有挑着菜担没来得及放下的菜农,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穿着短打的脚夫,还有几个抱着刀、靠在墙上看热闹的城里散修。
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
可那一双双眼睛,像针一样,从林辰身上扫过去。粗布中衣,赤着脚——他那双唯一还算完整的布鞋,也留在了宗祠的供桌上。青布长衫脱了,木牌退了,铜钱还了,他现在全身上下,除了脖子上那枚贴身的玉佩,就只剩一个空空荡荡的人。
「啧,真被赶出来了啊。」
「你看他那样子,跟条丧家之犬似的。」
「嘘——小声点,你忘了他小比上怎么打林浩的?那可是三星斗者!」
「三星斗者又怎样?三星斗者,被自己家族赶出来,连条狗都不如!」
「我赌他走不出三条街,就得跪在城门口要饭。」
议论声嗡嗡的,像夏天午后一群围着烂肉飞的苍蝇。
林辰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没有愤怒,没有羞惭,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像在看一群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确实,已经把他们当成陌生人了。
他迈开步子,从人群中间走了过去。
人群很有默契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道。没有人敢伸手拦他,也没有人敢真的啐他一口。这些在市井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眼睛毒得很——他们看得出来,这个刚刚被逐出家族的少年,身上那股气,和他们平日里见过的所有落魄者,都不一样。
那是一种……天塌下来,也不会弯一下腰的气。
林辰一直走到长街上,才停下脚步。
他在街角那口老井边,蹲了下来。
井水很清,他捧了一把,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脑子却一下子清醒了。他看着井水里那个少年的倒影——眉毛很浓,鼻梁挺直,下巴尖尖的,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得像古井一样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他最后一次在镜子里看自己,是车祸前那天晚上。出租屋卫生间那面裂了一道纹的镜子里,是一个二十四岁的、被风吹日晒得皮肤黝黑的、胡茬冒了一脸的男人。那个男人刚刚跑满了三百单,手机银行里的数字跳成了八千一百二十六块,他对着镜子咧了咧嘴,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再跑半年,就能租个带窗户的单间了。」
第二天晚上,他就被一辆货车撞飞了。
「原来不管在哪一世,」林辰对着井水,咧了咧嘴,「我都是一个人。」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他丹田有气,胸中有的是不甘心。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连还手机会都没有的外卖骑手。这一次,他手里握着的,是这方天地一万年都没有出过一次的——底牌。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
正是青阳城一天里最热闹的时辰。
城东的早市已经支起了摊子,蒸笼一笼一笼地掀开,白汽混着面香,扑得人满脸都是。卖豆浆的老汉扯着嗓子吆喝,街角那间王记烧饼铺的炉子里,炭火噼啪作响,芝麻在炉壁上滋滋地冒香。几个赶早课的孩童背着书袋,一蹦一跳地从他身边跑过去,其中一个小的,好奇地回头看了他两眼,被他娘一把拽了回去:「看什么看!走!」
林辰的肚子,恰在这时,「咕——」地叫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自己从昨天夜里到现在,粒米未进。
他摸了摸怀里。二十七文铜钱,留在了宗祠的供桌上。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林辰站在烧饼铺前,沉默了两息。
「小伙子,」烧饼铺的王掌柜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平日里最爱在街面上看个热闹,此刻上下打量了林辰两眼,忽然咧开嘴笑了,「要烧饼啊?」
林辰点头。
「几个?」
「一个。」
王掌柜的笑意更浓了:「哟,一个?小伙子,你知道咱们这烧饼多少钱一个么?」
「三文。」
「三文。」王掌柜拍了拍案板,「那你钱呢?」
林辰沉默。
周围已经有几个闲汉围了过来,抱着胳膊,等着看这场好戏。
林辰抬眼,看着王掌柜,平静道:「我身上没带钱。」
「哈哈哈哈!」王掌柜仰天大笑,声音粗得像破锣,「没带钱你也敢站在我烧饼铺前?我当你是哪根葱!我说小子,被林家赶出来了就滚远点,别在我这儿脏了我的门脸!我这烧饼,是给人吃的,不是给丧家之犬——」
「掌柜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插了进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穿着蓝布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的老妇人,跌跌撞撞地挤了进来。她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灶灰。
赵婶。
林辰看着她,愣了一下。
「赵婶。」
赵婶根本没顾上跟他说话,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数了六文铜钱,「啪」地拍在案板上:「老王头,两个烧饼,要刚出炉的,多撒芝麻。」
「老赵婆子?」王掌柜皱起眉,「你这是干什么?这小子是个被家族赶出来的——」
「我知道他是谁。」赵婶的声音陡然硬了起来,手里那把锅铲往案板上一拍,「我还知道,他八岁那年发高烧,是我背着他跑了三里地去抓药;我还知道,他十二岁那年冬天冻得满手冻疮,是我给他缝了三双手套;我还知道,他被人按在井里打的那回,是我和老头子把他捞上来,用温酒一点点把他救活的!」
她猛地回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冒起了火。
「我不管他现在姓什么!我只知道,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在我心里,永远是那个会在我劈不动柴的时候,悄悄过来帮我劈柴的——小辰子!」
「你——」王掌柜被她这一番话堵得说不出声。
赵婶不再理他,转身把两个还冒着热气、芝麻撒得满满的烧饼,一把塞进林辰手里。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掌心烫得发红,可那一塞,却塞得林辰心里某个地方,猛地一酸。
「孩子。」赵婶抬头,看着他,声音一下子又软了下来,「趁热吃。出了城,一路向南,南边有个叫柳河镇的地方,镇上有我远房的一个侄子,他在码头扛包。你要是实在走投无路了,就去找他。他要是敢不收你,你就说是我赵老婆子让你去的。」
林辰握着那两个烧饼,指尖能感觉到烧饼上烫手的温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赵婶却已经别过脸去,用围裙角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转身,一边骂骂咧咧「这老王头的烧饼今天烤得火大了」,一边挤出人群,快步走回了自家的铺子。
林辰站在原地,看着她那个佝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他低头,咬了一口烧饼。
烧饼是烫的,芝麻是香的,外皮烤得焦脆,内里却还留着一点点发面的甜。他慢慢地嚼着,一口,一口,眼泪却毫无预兆地,在眼眶里打了个转。
——他这一辈子,前世加今生,收到过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赵婶。」他在心里轻声说,「这份情,我林辰记下了。」
——
吃完两个烧饼,林辰沿着长街,一路向南。
他没有回柴房——柴房是林家的,里面除了一床破被,什么都没有。他也没有去任何一个旁系子弟的门前道别——那些人昨夜在宗祠里的眼神,他已经看得够清楚了。
他只是一步一步,从长街这头,走到长街那头。
路过苏家大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苏家的朱门比林家气派三倍,门口两座石狮子足有半人高,门楣上「苏府」两个字,是用赤金箔贴的,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门内隐隐传来笑语声,据说苏清月今日在府中设宴,招待从郡城来的一位表兄。
林辰站在街对面,看了那扇门三息。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没有恨,也没有怨,更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再无关系的旧物。
「苏清月。」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三年之约。
三个月前,他在宗祠前反休她的时候,当着全城人的面,留下过一句话——三年之后,他林辰会亲手站到她面前,让她知道,今日她摔在他脸上的那张庚帖,她要怎么一张一张,原封不动地捡回去。
那一天,不远了。
林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青阳城的南门,叫「镇岳门」。
城墙是用青石砌的,高约三丈,墙头上插着几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旧旗。门口排着长长的队,进城出城的、挑担的、赶车的,挤得水泄不通。两个穿着号衣的兵丁斜挎着刀,靠在门洞里晒太阳,看见谁顺眼就挥挥手放过去,看谁不顺眼就伸手要两个铜板的「门费」。
林辰排到队伍前头的时候,那个留着八字胡的兵丁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忽然笑了。
「哟。这不是林家那个小废柴么?」
他身边另一个麻子脸兵丁也凑了过来:「哈哈,我也认出来了!听说了没?今早晨宗祠里被削了族籍,赶出来了!」
「啧啧啧。」八字胡伸手,在林辰肩头拍了拍,语气轻浮,「小辰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出门要饭啊?」
林辰看着他,没说话。
「我告诉你,」八字胡把脸一板,「按咱们青阳城的规矩,出城,得有路引。路引呢?」
「我没有。」
「没有路引?」八字胡眼睛一瞪,伸手就去摸腰里的刀,「没有路引也想出城?你当咱们这城门是你们家柴房?来人,把这小子——」
「张头!」
门洞里,一个穿着青色捕快服、腰间佩着一柄铁尺的中年捕快,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三十来岁,颧骨高耸,眼神锐利。八字胡一看见他,立刻把脖子缩了回去:「周、周捕头。」
那位周捕头走到林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林辰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周捕头忽然抬起手,在林辰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那一拍,带着一股子修士的真气——林辰清楚地感觉到,对方至少是二星斗师的修为。
「小兄弟。」周捕头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路引,你没有。按规矩,我该把你扣下来。」
林辰的瞳孔,微微一缩。
「但是,」周捕头嘴角微微一扯,目光从林辰脸上移开,望向门外那条长长的、通向远方的土路,「咱们青阳城的城门,开了一百多年,还从来没有拦过——想要出去闯一闯的人。」
他侧过身,让出半个门洞。
「走罢。」
林辰看着他。
周捕头没有再看他,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对着那个八字胡骂道:「还愣着干什么?下一个!」
林辰没有说谢。
他知道,这种人的善意,你说了谢,反而见外。他只是深深地、认认真真地,对着周捕头抱了一拳。
然后,他迈步,走出了镇岳门。
——
门外,是一条黄土铺就的官道。
官道不宽,两辆马车并排走都显得挤。路两边是连片的、已经收割完的田,稻茬子在秋风里光秃秃地戳着。再往远,是一重一重的山,青黛色的,一层比一层淡,最后和天边的云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云。
风从关外吹过来,带着一股干草和泥土的味道,浩浩荡荡,扑面而来。
林辰站在城门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一直吸到肺的最深处,又慢慢地、从鼻腔里呼出来。
他忽然觉得——
整个人,都轻了。
像是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关了整整十五年,今日终于有人把那扇窗,「哗啦」一下,推开了。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的草香、稻香、泥土香,把屋里积压了十五年的霉味、腥气、屈辱,一点一点,全都吹走了。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那座城,那扇门,那个姓「林」的家族,从此和他再无半分干系。他曾经在那里,做了十五年的废柴;他曾经在那里,被人按在井里、被人用鞭子抽、被人把庚帖摔在脸上。可那些都过去了。那些屈辱,像一层厚厚的茧,把他这只原本要破茧而出的蝴蝶,整整裹了十五年。
今日,茧,碎了。
林辰抬起头,望向远方。
天很高,云很淡。一条黄土官道,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弯弯曲曲,看不见尽头。路两边的田野里,有几只麻雀被他的脚步声惊起,扑棱棱地飞到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又三三两两地落下来。
他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他也是这样,一个人,骑着电动车,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里,穿梭了整整三年。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下雨的时候,他一个人躲在桥洞下;过年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泡一碗方便面。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就那样了——一辆电动车,一个保温箱,一份一份地送,送到跑不动的那一天。
可他没有想到,一场车祸,把他送到了这里。
这里,他依然是一个人。
可这里,不一样了。
这里,他有丹田,有真气,有三星斗者的修为;这里,他胸口里沉睡着一团连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搞清楚的火;这里,他的前方,是一条可以让他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这世界最高处的路。
林辰缓缓地,攥紧了拳头。
「三年。」他轻声对自己说。
「三年之后,苏清月,我会回来。」
「林家,我会回来。」
「这青阳城,这苍炎郡,这整个天元大陆——我会一步一步,把它踩在脚下。」
风从他耳边吹过,把他那件粗布中衣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张开双臂,迎着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迈开步子。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沿着那条黄土官道,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赤着的脚踩在被太阳晒得暖暖的黄土上,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他没有再回头看青阳城一眼。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重重叠叠的远山,看着山外那片他从来没有去过、却注定要去闯荡的广阔世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在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停了下来。
树底下有一块被行人坐得发亮的青石板,他一屁股坐上去,从怀里摸出赵婶塞给他的那两个烧饼——他路上只吃了一个,还留了一个。他小口小口地啃着,一边啃,一边在心里盘算。
身上一分钱没有。
修为三星斗者。
储物的东西,没有。兵器,没有。功法,他脑子里那本无字天书给他的混沌万道诀,是这方天地唯一一份能让斗气与魔法同修的法门。丹药、灵石、丹药铺子的门路——全被苏家封死了。
按常理说,他现在的处境,比前世刚跑单那阵还惨。前世至少还有一辆电动车、一件黄马甲、一个能接单的手机。这一世,他除了这副身子和脑子里那本天书,什么都没有。
可林辰一点都不慌。
他前世送外卖,最擅长的就是从零开始。刚入行那阵,他连哪条巷子能抄近路都不知道,第一个月跑下来,一共赚了一千八百块,扣掉房租水电,连一顿好的都没舍得吃。可他就这么一单一单地跑,一个月一个月地熬,熬到第三个月,他已经是那一片分站里的「单王」。
这世上的事,说穿了,都是一样的。
一单,一单,又一单。
一步,一步,又一步。
他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
「先去柳河镇。」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下第一站,「赵婶她侄子在码头扛包,我先去那里落脚,赚第一笔本钱。然后——」
他抬头,望向南方那片隐隐约约的山影。
「然后,一步一步,往苍炎郡走。」
苍炎郡。
那是比青阳城高一个层级的地方。郡城里汇聚了整个苍炎郡三十六座城池的天才,那里有真正的宗门、真正的高阶功法、真正能让他从三星斗者一路往上走的资源。青阳城这座小池塘,已经装不下他了。
苏清月现在是几星?他不知道。三个月前全城都在传,她已经是五星斗者,被郡城的赤炎宗看中,不日就要上山修行。三年之约——三年之后,他要站到她面前,那时候,他至少要站到和她同一个层级。
三年,从三星斗者,到——至少斗师。
难吗?
难。
可他林辰,从来就没怕过难。
他想起前世跑单那阵,站长跟他说过一句话:「小林,你别嫌现在赚得少。你先把这一片的巷子都跑熟了,跑熟了,你就是这片的王。」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这方天地,就是一张巨大无比的地图。青阳城,只是地图上最角落的一个小点。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小点跑熟,跑通,然后——一步一步,往地图更大的地方走。
他总有一天,要走到这张地图的最中央去看看。
看看那里的人,是不是真的,比青阳城的人,多出几个脑袋。
——
日头,一点一点地向西斜下去。
林辰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身后的青阳城,已经缩成了远方地平线上一个灰黑色的影子。前方的路,却越来越窄,渐渐变成了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山间小径。路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风里开始带着一股松脂和野果的味道。
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出了青阳城地界。
天色,开始暗下来。
橙红色的晚霞从西边的山缝里漏出来,把半边天都烧得通红。归巢的鸟群黑压压地从他头顶飞过,发出一阵杂乱的鸣叫声。远处山林里,传来几声不知道什么野兽的低吼。
林辰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晚霞已经褪到了山尖后面,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远处山林里的鸟群归巢,叽叽喳喳的叫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他赤着的脚底板已经磨出了两个水泡,每走一步都刺刺地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底板上沾着黄泥,水泡破了,渗出一点血水,和泥混在一起。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从路边扯了两把车前草,嚼碎了,敷在水泡上。这是原主记忆里的土办法——青阳城的脚夫们走长路,都是这么对付水泡的。
敷完药,他靠在石头上,闭了会儿眼。
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一股松脂的味道。他听见远处山涧里有水声,叮咚、叮咚,像是谁在敲一只玉磬。
他忽然想起前世跑夜单那阵。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跑到深夜,电动车没电了,他就把车推到立交桥底下,坐在马路牙子上,啃一个三块钱的煎饼。城市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车来车往,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在意他。他那时候常常想,自己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了。
可现在,他坐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身后是他刚刚摆脱的家族,前方是他从来没有走过的路。他竟然——一点都不害怕。
甚至,有一点,说不出来的痛快。
像是背上压了十五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他自己,一脚踢开了。
他需要找个地方过夜。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前方半山腰的一处黑影上。
那是一座庙。
一座已经塌了半边的、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的破庙。飞檐缺了一角,院墙塌了大半,庙门上原本应该挂着匾的地方,只剩两根空空的木椽子。庙里黑洞洞的,一点光都没有,远远看去,像一头蹲在山间、张着大嘴的巨兽。
林辰皱了皱眉。
荒郊野外,破庙过夜,这在他前世看过的所有网文里,都是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奇遇触发点。
他在心里,无奈地笑了一下。
「也好。」他低声说。
他整了整衣衫,迈开步子,沿着那条山间小径,一步一步,向那座黑漆漆的破庙,走了过去。
风,忽然停了。
山间,静得可怕。
林辰没有注意到,在他踏上破庙门前那三级残破石阶的瞬间——
庙中那座早就断了香火、落满灰尘的神龛底下,有一缕几乎不可察觉的、极其微弱的灰色气息,像一只沉睡了千万年的老兽,忽然,轻轻地,——
——睁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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