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墟纹入骨

沈青崖是被一桶冷水泼醒的。

碎冰碴子混着泥水从脸上淌进脖领，肋骨断口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往里捅。他呛咳着蜷起身，眼前是杂役棚屋后墙根，四周横七竖八扔着几副空担子。天刚蒙蒙亮，晨雾贴着地皮淌。

“醒了？命贱就是硬。”赵老六蹲在五步外的排水沟边上，手里攥着半块干饼啃，见他睁眼，含含糊糊道，“刘管事说了，矿场那边卯时点名，误了时辰按逃役算，当场断腿。”

沈青崖撑着墙根想站起来，左肋一使劲眼前就是一黑。他拿手按了按伤处，三根肋骨折了，最轻的那根也裂了缝。昨夜里赵秉烛那一脚踹得够阴，正顶在骨头茬子上。

“老六。”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劳驾，帮我舀瓢水。”

赵老六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缸里舀了半瓢。递过来的时候压低声音：“你那篓子，真就三个铜板？我替你收尸的时候翻你铺，枕头套里那半截参还是你去年秋挖药田捡的烂根，这三年你就攒了这么点？”

沈青崖就着瓢喝了口水，满嘴血腥味压下去一些。“真没什么了。”

赵老六盯了他一眼，没再问，扭头瞅了瞅棚屋门口，补了一句：“王栓今儿一早就去矿场那头打招呼了。你去了矿场指定没好位置，八成是分到西斜坑道，那地方塌过方没人修，进去跟送死差不多。”

沈青崖没接话，心里反而定了。西斜坑道——偏、深、塌方区，巡查的管事一个月去不了一趟。赵秉烛和刘三福盘算着把他扔进去等死，可那地方灵矿碎渣堆得满地，赵秉烛自己都懒得去翻找。

“行了，你自己保重。”赵老六把剩下的半块饼搁他膝盖上，起身走了。

沈青崖耗了小半个时辰才把自已收拾利索，拿布条把肋下缠紧，外头罩了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褐。没法从棚屋正门走，他从后墙排水沟绕到杂役堂北边的柴房夹道，贴着墙根往北走了小半里地，钻进了杂役堂跟药田之间的老槐树丛。

粪坑后头那棵老槐树歪在坡坎上，根底烂了个树洞，里面积着陈年腐叶。沈青崖趴下身子伸手进去，指尖碰到硬邦邦的石面时，全身的力气才松下来。

黑石还在。

他把石头攥在掌心，触感还是微微发温，跟体温差不多。但就在他手掌贴上去的这一瞬，胸口猛地一阵灼烫——昨夜里昏迷时那种道纹灌体的感觉又翻上来，急、猛、想吐。这回脑子清醒着，他感受到的清楚得多。

那股东西从掌心钻入皮肉，一路往心口走，像一根烧红的麻线穿过经络。经过的地方，淤堵的灵气通道被烫开了一线缝。他拿指甲掐着掌心没吭声，僵了十几息，那股滚烫才慢慢沉下去，汇进胸口正中偏左一点的位置，停了。

沈青崖低头看手掌。黑石表面灰蒙蒙的皮质裂了一道细纹，里头隐隐透出一线肉眼看不清的光。他闭上眼试了试，脑子里果然浮出一个极模糊的轮廓——像张破网，网眼有大有小，缺的缺、断的断，但残存的网线上还有些亮丝在走。

这就是墟纹？

他试着把一点灵气往那纹路最密的地方送，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抠开了一道缝，外头杂乱的信息一股脑涌进来。药田那边飘过来的草木气息、杂役棚方向的汗酸味，这些本来鼻子就能闻见的先不提，关键是，他脚边那块不起眼的碎瓦片后头压着的一棵枯黑草根，居然在“感知”里亮了一亮，隐隐透着点木行灵气。

沈青崖趴过去把那截烂草根抠出来捏在手里。这是……药田三年挖剩的边角料，一截被摘断了主根的“木灵参”须根，参体早让药田执事收走了，就剩下这根须没人要。墟纹刚才亮的，就是这根须里藏着的一丝未被吸干的药性。

他又拿灵识去扫自己左肋断裂处。平日里只能模糊感觉到疼，眼下墟纹辅助下，断口周边淤堵化不开的那团暗涩气看得清楚了些。他把体内稀薄的灵气慢慢往那处引，顺着墟纹指引的“缝隙”往里渗，一点一点把那团淤涩给化开。疼还是疼，但至少通了。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他攥着那截参须站起来，找了个没人注意的沟坎撒腿就往矿场方向跑。杂役棚到杂役堂这一段没人管，过了杂役堂往北的矿场山道就有哨卡了，得赶在卯时点名之前混进去。

矿场入口在半山腰，一排铁栅门豁了两个大洞。沈青崖到的时候，点名刚过，刘三福正站在矿洞口石头台子上拿册子煞有介事地画押。见他从碎石堆后头拐出来，拿眼一斜：“哟，还真来了。行，有胆气。西斜坑道，老郑，带他下去。”

叫老郑的老矿工五十来岁佝偻着背，接人之后一句话不说，领着沈青崖往矿洞深处走。坑道又窄又低，进去十几步就得弯腰，再往里二十步干脆只能侧身蹭。头顶滴水，脚底碎石硌得脚心疼。走了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了个勉勉强强能站人的岔口，老郑拿手里的铁钳往左边一捅：“往里三十步，西斜三号采面，今儿你顶赵老蔫的班。他那活干一半了，你续上。塌方了别乱跑，往顶子上找靠背石，命硬自己爬出来。”

沈青崖应了声，顺着岔口往里摸。越走路越窄，顶上支护的木架断了好几根也没人修，碎矿石堆得从地面到膝盖高。等他摸到三号采面，脚下踢到一个铁镐，还有半筐没运下去的碎矿。

他蹲下来捧起一捧碎矿石借着坑道口透进来的微弱灵灯光看。这些矿石灵气淡薄到几乎感应不出，纯粹是废渣。但他拿墟纹去扫，掌心里忽然响起极细微的一阵颤。扒拉开碎渣翻到底下，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暗青色矿粒躺在渣堆底，表面跟普通碎石没半分别，可墟纹一照就能看清——里头有一丝绕成旋的土行灵气，比碎渣浓了十几倍不止。

沈青崖把那颗矿粒抠出来攥着，心跳快了半拍。赵秉烛灵识扫不出黑石，说明墟纹有遮蔽自身灵韵之能。他拿这个能力反过来扫废矿堆里的漏网货，碎渣里指不定还能再筛出几颗。

他把铁镐一捡，靠着没塌的岩壁坐下来干了半个时辰。又从碎渣里筛出两颗成色略差的同款矿粒，还有一小片黑鳞石碎屑。三颗矿粒攥在手心里拿灵气一裹，隐隐汇成一小股暖流顺着经络往丹田淌，比在杂役棚打坐半宿都强。

正干得起劲，背后坑道里响动变了。先前是老郑那边敲敲打打的闷响，忽地一停，接着是一声极轻的踩碎石板的动静。方位不对——老郑干活在左手巷道，这声响是从右手边一条塌了一半的死巷里传出来的。

沈青崖把刚筛的矿粒往贴身处塞好，抓起铁镐握紧，贴着岩壁侧过身。右手边那个塌方豁口后头黑咕隆咚，灵灯照不进去。他又等了一息，裂缝深处亮了一下——极暗的幽绿色，闪了一闪就暗了。

墟纹此时不由自主地一动。脑中那张破网上，某根残丝亮起来，反馈给他一个信号：有活物，体内灵韵运转路线跟正经人族修士不一样，偏暗偏阴。

沈青崖牙关又紧了。矿场底下有别的玩意，赵秉烛跟刘三福不知道晓不晓得。还是说——他忽然想起赵秉烛临走那句话的怪处——想让他死在这矿场洞里本身就是个安排？

他没往里探，退了三步，贴着矿壁慢慢摸回三号采面正中，假装什么也没察觉把碎渣往筐里扒。碎石板又响了一下，这回听着往外挪了几步就没了动静。

沈青崖手上活没停。等到晌午老郑在下头喊轮班吃饭，他才把铁镐一搁站起来。钻出坑道口的时候太阳晃得他眯起眼，刘三福已经不在石头台子上了，换了个年轻管事在核对下午出矿的筐数。

他交了半筐碎渣，眼睛往矿场外围扫了一圈。山道对过一蓬野草后头，那块昨天在杂物院瞅见的煤渣大青黑碎石还堆在那儿没动地方。这会儿阳光直照之下，他拿墟纹稍一探，里头那丝灵光比昨天看清了——绕成个半断的环，中间嵌着极细的一点金线。

沈青崖把箩筐往肩上一搁，转身往洞里走。没等迈出第三步，老郑从后头撵上来，压低了嗓门：“小子，你方才在三号采面，见着什么东西没有？”

沈青崖停了步，扭头看他。

老郑脸上的褶子抽了抽，补了一句：“那截死巷里出绿光不是一回了。赵老蔫上个月出了事躺家里起不来，他在那截采面干了小半年。你要见着什么了，别说出去——保命要紧。”

沈青崖盯着老郑浑浊的眼珠子看了两息。这老头话没说完。

“老郑。”他偏过头低声问，“赵老蔫躺之前，是不是有人专门把他从别的采面调过来的？”

老郑嘴角一僵，没答话，转身就往洞里走，铁镐拖在碎石上划拉出一串刺耳的响。

沈青崖站在原地，肩上一筐碎矿沉甸甸往下坠。右手巷道里那点幽绿，赵老蔫的“出事”，加上赵秉烛和刘三福硬把他塞进矿场的做派——他原以为只是活人踩活人那点事，可这洞里不光有活人。

他把筐换了个肩膀，低头钻进坑道。心说今晚不走。夜里矿场没人巡查，那点幽绿光到底是个什么路数，他得拿墟纹看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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