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探死巷

沈青崖把半筐碎渣往台子上一搁，年轻管事拿脚踢了踢，拿笔在册子上画了个半勾，连眼皮都没抬：“行了，滚吧。下午出两筐，少一两你自己从饭食里扣。”

沈青崖没争辩，弯腰把筐底散落的碎石扒拉回去，堆出个“满筐”的假象。管事摆摆手让他滚蛋，他提着筐钻进矿道岔口，走出十几步拐进一条废弃的通风斜井，把筐一撂，整个人贴着井壁蹲下来。

他得等。等到天黑。

斜井里潮气重，头顶渗下来的水顺岩缝滴在后颈上，凉得人一激灵。他拿墟纹扫了一圈周围灵韵——碎渣废矿，干干净净，没有活物反应。右手那条死巷里的幽绿下午进来一趟，这会儿什么都没了，像凭空蒸了似的。但它白天出来的时候墟纹亮得明明白白，偏阴偏暗的灵韵运转路线，这东西在矿洞里少说有段日子了。

赵老蔫在这片采面干了小半年，上月“出事”躺了。老郑说起绿光时那副欲言又止的德性——这老头知道的不止这些。

沈青崖闭着眼把午间筛出来的两颗矿粒攥在掌心，引着灵气往里灌。矿粒里的土行灵气一散出来，墟纹那张破网就亮了半根丝，把灵气流转的路线给他勾了个大概。按这个路子引气归丹田，效率比死磕《青石功》快了两三成。他来回运了小二十个周天，丹田里那团气终于不再是稀汤寡水的感觉，稠了一丝。

天擦黑的时候，坑道口那头的灵灯一盏盏灭了。杂役们收工出洞的脚步声、骂娘声、铁镐碰撞声渐渐稀下去。沈青崖从斜井里摸出来，借着最后一点残光往三号采面方向走。

入夜后的矿道跟白天完全是两个地方。灵灯一熄，黑暗浓得跟墨汁似的，伸手不见五指。他不敢点火折子，就靠墟纹给的微弱灵韵感应摸路，右手扶墙，脚下一点一点蹭。走到三号采面岔口，他停住。

白天那点幽绿是从右手塌方豁口里透出来的。这会儿他拿墟纹一扫——豁口深处有回应了。比白天清楚得多，一团阴冷的灵韵在涌动，而且不止一团，后面连着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往地底深处延伸。

沈青崖摸到豁口边上，蹲下来扒拉碎渣。塌下来的石头堆了大半人高，从底下掏能挤进一个人，但塌方角里头不稳。他就着墟纹指引，找着两块斜靠成“人”字形的大石当支撑，从中间那道缝里侧身往里蹭。

蹭了七八步，里头空间陡然大了。一个天然溶洞样的空腔，顶上两丈多的穹顶，地面全是崩落的碎石和碎矿渣。正中间一堆发绿光的碎石块，堆成个坟包大小，绿光就是从那堆石头缝里渗出来的。那些碎石也不对劲，墟纹扫上去反馈的灵韵比外头碎渣浓出不止十倍。

沈青崖没急着上手。他先拿墟纹仔仔细细扫了一圈这个溶洞。除绿光石堆外，石灰岩壁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缝走向，从石堆往北延伸出去，那头的灵韵反应更密。

最关键的是，地面上有脚印。碎石渣被踩得板结发亮的几条窄路——从豁口通往石堆，再从石堆拐向北面裂缝。踩痕新旧不一，最旧的已经跟地面碎渣压成一个层了，最新的边缘还带着松动的碎角。最近的一双鞋印，他拿手比了比，两拃半长——比他的鞋码大了不止一圈，跟赵老蔫那种常年挖矿脚底板撑大的尺寸倒是对得上。

赵老蔫在这堆绿光石头跟前蹲了小半年。他“出事”躺了之后，有人接了他的班——白天他进来的时候听到的那声碎石响，那玩意儿往死巷里退，是在避人。

沈青崖把腰弯到最低，慢慢挪到绿光石堆前蹲下。墟纹此刻亮得他脑子里那个破网一格格闪——石堆里掺着好东西。他认出其中几块的断面：灰黑色，棱角锋利，质地比普通矿石硬得多。碎渣翻到底下压着三块拳头大的，灵韵比外面那些成色最好的矿粒还浓出两三倍。另外有一片极薄的青灰色石片夹在石缝里头，两面都磨得发亮，边缘有残断的刻痕，看着有点像功法玉简摔碎后剩下的那种残片。

他先把三块矿石塞进贴身内兜，再伸手去抠那石片。指头刚碰到，身后豁口那条缝里传来一声响。硬物刮铁镐——刺啦一声长响，贴着地皮传过来。沈青崖手一缩，整个人趴低，贴着石堆侧面把身体缩进绿光照不着的暗角里。

那声响之后，跟着是粗重的呼吸，呼哧呼哧往里挤的动静。什么东西从豁口底下的裂缝里硬往里头塞。它挤进来半个身子之后，绿光石堆照清了它的模样——四脚趴地，脊背拱起来比寻常野狗大出一圈，浑身鳞甲黑沉沉的，两只前爪刨地的指头弯成钩子，脑袋扁而宽，眼窝里头两点幽绿在扫。这玩意儿冲石堆去的，嘴里嗒嗒嗒轻轻叩着，像是认地方的本能。

沈青崖缩在暗角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墟纹在扫这东西——灵韵重，但散乱，前后肢对不齐，转头的时候左边比右边慢半拍。它左后腿是瘸的，尾巴根上有一道旧断口，没长全。

他想起白天老郑的话。绿光不是一回两回了。这矿兽怕也不是头一回钻进来。赵老蔫在这里蹲了小半年，怕是在躲这东西，或者想弄死它。没弄成，自己先躺了。

那东西扒拉了一阵石堆边角，拿嘴拱走几块绿光碎石嚼碎了咽，喉咙里头咕噜咕噜响。吃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它忽然停了嘴，脑袋朝沈青崖藏身的方向扭过来。鼻头抽动，一点绿光直直怼进暗角里。

墟纹在脑子里跳了一下——这东西闻着味了。沈青崖抹了把脸，手上还沾着矿粒的土腥味。来不及多想，他右手摸到腰后别着的铁镐，左手又从地上抄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矿，照着那东西右后方的暗处砸过去。

碎石撞在洞壁上“啪”一声脆响。那兽脑袋一偏，往声音来处扭头。就这一瞬，沈青崖身子一矮，从石堆另一侧窜出去，顺着来时的豁口裂缝往外挤。背后那兽反应不慢，四爪扒地碎石飞溅着追上来，但左后腿瘸着，追到裂缝口让两侧断岩卡了一下，硬塞没塞过去，急得从喉咙里挤出半声嘶吼。

沈青崖不管不顾往外爬，肋骨断口蹭着岩壁疼得他眼前发花，硬咬着牙从豁口底下滚出来，连爬带滚退进三号采面坑道，抓起铁镐回身立了个架势。

豁口里那兽又哼唧了两声，爪子刮了一阵石头，终究没从裂缝里钻出来。声音渐渐往下沉，像是缩回地底裂缝去了。

沈青崖靠着矿壁坐下来，胸口抵着膝盖喘了好一阵。内兜里三块矿石硌着肋条，硬邦邦实实在在地疼。他缓过劲来把兜里的东西摸出来又拿墟纹扫了一遍：三块高品矿石，一块矿石半嵌着那枚青灰石片。石片上的残断刻痕被他翻来覆去照了几遍，那些刻痕的走势隐有规律，跟他脑子里墟纹残网的某几根丝对得上号。

什么功法他暂时没空细琢磨。他只确定一件事——赵秉烛和刘三福把他安排到西斜三号，不是随便塞的。赵老蔫躺了之后这采面空了一段时间，现在他来了，那东西也还在。要么刘三福不晓得底下有货，要么就是晓得的，故意把人往里送。

他靠着矿壁闭了会儿眼，灵气缓缓往伤处运，把追跑时扯动的断口又给顺了一遍。等气喘匀了，他打算等外头天亮再出矿道，省得夜里撞上巡夜的。正这么盘算着，外头坑道远处忽然亮起一溜光，灯笼的光。有人往这边来了，脚步还不止一个人，前头那个走得很急，鞋底在碎石上打滑的声都听得出来。

沈青崖把铁镐立到身侧，人往采面暗影里缩了缩。

那溜灯光越走越近。前头一人的嗓门透过坑道传进来，又尖又糙：“快点！那杂役白天在里头待了整日，真把东西弄出来了还得再过一遍手。刘管事说了，今晚无论死活，得把人从三号采面弄出来。”

后头有人瓮声瓮气应了一句。

沈青崖把油布兜往腰上一系，抬脚把脚边碎石踢出一小片平地，抡起铁镐照着矿壁上的碎矿堆猛刨下去。铁镐撞石声在坑道里传出去老远，他扯着嗓子朝外吼了一嗓子：“来人！底下有东西！塌方了——挖人的快来！”

外头那溜灯光猛地停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