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守灵夜，听见亡魂

安顿下来，已是第三天。

那半块裂牌发烫的感觉，裴衍记了一路。可真等他被放在那张离灵堂最近的小榻上，四下一看，那股子烫意又消了，只剩胸口贴着凉，像揣了块刚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石子。

小院虽破，谢蕴收拾得勤快。

白日里，她洗衣、劈柴、扫院、给那半块牌位上香。院里的荒草被她割了捆成柴，塌了半块的矮墙用石头砌了半尺高，连窗纸上的破洞都用布糊上了。夜里，就着一盏油灯，守着个小小的火盆，熬夜给裴衍赶褥子。

裴衍躺在襁褓里，盯着母亲那双手看。

那是一双曾经养尊处优的手，如今指节红肿，指腹上磨了厚厚的茧，裂开了好几道血口子，沾了炭灰也不擦，还是一针一线往棉布里絮晒干的茅草。他看着那些血口子，有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珠，谢蕴只是蹭了蹭衣角，继续穿针。

当医生这么多年，他见惯了生离死别，原本以为自己心肠早硬了。可这一个月来，看着母亲这双手，他总觉得胸口堵得慌。

"小桃，把火拨亮些，别冻着衍儿。"

"哎！"

小桃应着，拎起火钳，把炭堆捅了个窟窿。火苗蹿起来，照着破屋的土墙，映得人脸上暖烘烘的。她拨完火，又往火盆里添了两块炭，拍了拍手上的灰，才坐回凳子上揉冻僵的手。

裴衍躺在襁褓里，眼睛转个不停，把这方寸大小的屋子看了个遍。

土坯墙，屋顶漏了两个小洞，用干草塞着。一张旧木榻，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墙角堆着半袋糙米，是三天前朝廷发的守陵口粮，糙得硌牙。这皇陵白天看着没什么，一到夜里，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透着股子冷意。

窗纸外头，那些长明灯的青光一颤一颤的，晃得人眼晕。

裴衍不怕。死人他见多了，急诊科停尸房他半夜都去过，这点阴气算什么。

......

满月夜，无星。

白日里谢蕴扛着柴刀去后山砍了担柴，回来的时候裤脚全湿了，冻得直打哆嗦。她哄睡了裴衍，自己靠着榻沿，头一歪就睡着了，手里还捏着没缝完的褥子角。

小桃坐在火盆旁，脑袋一点一点的，打了好几个盹，到底没熬住，歪在墙根就睡过去了，鼻子里发出细微的鼾声。

屋里静了下来。

只剩窗外长明灯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晃荡的影子。

裴衍没睡。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那根发黑的横梁，数上面的裂纹，数到第三十二道的时候，耳朵里忽然"嗡"地响了一声。

那动静不小，震得他耳膜发疼，跟无数只蜜蜂凑在耳边振翅似的。

裴衍浑身一僵。

这声音不是从外头来的。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

嗡——嗡——嗡嗡嗡——

他屏着气，仔细分辨。

他一个刚满月的婴儿，本该对声音只有模糊的感知，可这一回，那些声音格外清楚，每一个字都带着说话人的情绪，有哭的，有笑的，有骂的，跟活人说话没两样。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急诊室里的心电图。人死了，线就平了。可在这里，这些本该平了的"线"，还在跳。

渐渐地，那片混沌的嗡鸣清晰起来，一句一句飘进他耳朵里。

"我那孙儿……可还活着……"

"棺材里冷得很，这雪怎么总也下不完。"

"戍边的军粮就差那么一口，我怎就没分给隔壁那崽子……"

一声接一声。

有老者的叹息，有妇人的低泣，有年轻汉子的懊悔。

裴衍的头皮一下子炸了。

他一个刚足月的婴儿，竟把皇陵里这些亡魂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感觉瘆人，却又让人挪不开神。

他猛地想起胸口的异样。

半块裂牌，正贴在他心口。

裂牌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裴衍用尽全身力气，垂下眼，借着窗缝漏进来的青光，看清了那东西的形状。

一卷书。

残破的黑封皮，边角被岁月磨得起了毛，封面上一个字都没有。

那黑册此刻无风自动，一页一页翻着，纸页哗哗响，翻了半天也没见半个字。

裴衍盯着它，越看越觉得邪门。他想伸手去碰，可那胳膊根本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

就在这时候，黑册倏地合拢，化作一缕极淡的黑气，直接没入了他胸口的皮肉里。

裴衍猛地打了个激灵。

随即，脑子里突然冒出四行烫金的小字，每个字都沉得很，直往他骨头里钻——

守灵。

安葬。

了愿。

偿因果。

四行字，四个词，烙铁似的烫在他识海里。

裴衍倒吸一口凉气。

守灵，就是听亡者说话。安葬，是给尸骨下葬。了愿，是替亡魂完成遗愿。偿因果……他懂了，是替这些死人把生前没了的事了了，把欠的账清了。

这玩意儿，认主了。

认在他裴衍身上。

他这一世，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这具身体里，原来真藏着东西——能让活人听见死人说话的本事。

安灵录。

这三个字自动浮上他的心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但就是无比笃定，这就是那卷黑册的名字。

"是个麻烦啊……"

裴衍在心里干笑了一声。

他上辈子当医生，最忌讳的就是沾因果。急诊室里一个签字，一条人命，一个家属的拳头，桩桩件件都是债。可这回倒好，一穿越，直接背上一整座皇陵的债，几十万亡魂的账都要他来算。

他正腹诽着，忽然心里一沉。

不对。

他拼命在那些潮水似的亡魂声音里，找一个名字。

裴烈。

他的父亲。

这三年北境那场仗死了多少守军，埋了多少忠骨，他分明听见了无数个声音，有报自己名字的，有骂老天爷的，有念叨家里老婆孩子的。

可偏偏，没有一个人提到"裴烈"。

也没有一个声音，是他父亲的。

裴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一个战死的将军，尸骨没还乡，灵位被撤去，如今连皇陵里的亡魂都只字不提？

这不合常理。

除非……父亲根本没死。

又或者，他死的那一仗，连这些埋在皇陵里的亡魂，都不知道真相。

裴衍攥紧了拳头。

婴儿的小手软绵绵的，攥不出几分力气。可他知道，这双拳头，总有一天要替父亲讨个说法。

他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念"裴烈"两个字，念得嘴里发苦。

可那潮水似的亡魂声里，始终没有回应。

就好像这皇陵也同这世道一样，把"裴烈"这个人完完整整吞了下去，连个回声都不肯给。

......

天将破晓。

亡魂的声音渐渐散了。

裴衍这才发现，自己浑身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他一个刚满月的孩子，竟硬生生在这皇陵里，睁眼听了半宿鬼语。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胸中那卷安灵录稳稳待在他识海里，他半点都不慌。

他没空想那些虚的，只把今晚听见的话挨个理了一遍。那些念叨孙儿的，后悔没分军粮的，抱怨棺材冷的，都是小事。可唯独没有裴烈的消息，这事不对劲。

他得尽快搞清楚，父亲到底是死是活，三年前北境那一仗，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念头一起，他非但不累，反倒精神了几分。

屋里又静了下来，只剩小桃的鼾声，和谢蕴平稳的呼吸。

裴衍一动不动，闭上了眼。

这一夜，他跟熬了一整宿急诊似的，累得慌，脑子却格外清醒。

他听见了亡魂的话。

他得了安灵录。

而这东西认主的代价，是替这皇陵里数十万亡魂，一个接一个听下去，把他们的遗愿了了，把欠的账清了。

这买卖亏不亏，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座人人避之不及的皇陵，就是他裴衍的地盘了。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小桃揉着眼，打着哈欠进来，本是来添炭火的。

她余光一扫，忽然停住了。

"呀……"

小桃瞪大了眼，直勾勾盯着那方襁褓。

榻上，那刚满月的婴儿，正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天花板。

安静得不像个襁褓里的孩子。

"这……这孩子，怎么跟个大人似的不睡觉啊？"

小桃小声嘀咕，伸手摸了摸裴衍的额头，见不烫不凉，才放下心，转身去添火了。

裴衍没理她。

他的目光，此刻正循着识海里安灵录微弱的牵引，缓缓偏转，落在了院墙外。

皇陵外围，一丛枯黄的乱草底下。

那里，埋着一具无主的尸骨。

裴衍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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