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无名老卒，破军炼体

自打安灵录认了主，裴衍的识海里就多了团亮着的光。

那光白天淡，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亮些，一跳一跳的，总指着一个方向。

院墙外，那丛枯草。

裴衍知道，那里头埋着一具尸骨。

白日里母亲抱他到院中晒太阳，他特意朝那方向瞄过几眼。墙根早塌了，荒草长得齐腰高，一蓬一蓬堆着，平时连野狗都不去。

"是个无主的。"裴衍在心里下了判断。

他懂这规矩，有主的坟有碑有坟头，年年有人添土烧纸。没主的，草席一裹随便扔在乱葬岗，烂成骨头都没人管。这具看草长的程度，扔在这里至少有两三年了，怕是连裹的草席都烂没了。

入夜，谢蕴又累极了，哄睡裴衍没多久，自己靠着榻沿就睡着了。小桃收拾完碗筷，添了炭火，也歪在凳子上打盹。

裴衍睡不着。

安灵录的牵引一天比一天明显，他闭着眼，那团光甚至微微发烫，跟揣了个小暖炉似的，催他过去。

裴衍睁开眼，吐了口气。

"行，听你的。"

他才几个月大，胳膊腿本来都不听使唤，翻个身都费劲。可这时候，安灵录送出一缕极淡的力量，顺着他后颈钻进四肢，酥酥麻麻的。

接着，他的小手竟自己动了起来。

裴衍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咬着牙忍住了。他看着自己的胳膊慢慢撑起身子，襁褓被他踢到一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摇摇晃晃的，居然站住了。

"……牛。"

他无声地乐了。这安灵录，比他上辈子见过的所有抢救设备都好使。

裴衍回头看了眼熟睡的母亲，放轻脚步，一步三晃地朝门外挪。

门是虚掩的，他侧身挤了出去。

院外的皇陵黑魆魆一片，远处长明灯的青光晃着，隔几十步一盏，顺着山道排出去，看不到头。

裴衍没怕，循着那牵引，穿过坍塌的墙根，拨开齐腰的枯草，手被草叶划了好几道小口子也没在意，终于停在那丛最茂密的乱草前。

草底下果然埋着一具尸骨。

皮肉早已化尽，只剩一副骨架，半掩在土里，肋骨上还缠着几缕没烂光的草席纤维，旁边半截断枪头，锈得快成渣了。

裴衍蹲下来，盯着那骨架看了很久。

这人生前是个北境的老卒。

安灵录里自动浮出这老卒生前的最后一幕。冰天雪地里，四面都是喊杀声，刀砍在盔甲上的哐当声混着惨叫声，响成一片。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兵，怀里抱着半截断枪，身上中了三四刀，血把棉衣都浸透了，硬撑着不肯倒，往前面帅旗的方向爬。

"将军……将军还没撤……"

他喃喃着，爬了两步，手一松，倒在乱军里，眼睛还睁着，盯着帅旗的方向。

雪下得大，没半个时辰就把地上的血、尸体、断枪全盖住了。

那一仗，就是裴烈"失踪"的那一仗。

这老卒战死后，尸身被运了回来，可他无儿无女，没人认领。管事的嫌晦气，找了张破草席一裹，就丢在了皇陵最偏僻的这道墙外，任他风化成泥。

裴衍喉咙发堵。

他上辈子在急诊，见过太多这样的老人。拼了一辈子，最后死在岗位上，连个来收尸的人都没有。上次有个扫大街的老大爷，心梗倒在路边，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气了，家属联系不上，还是他给签的死亡证明，最后民政拉走火化的，连个送的人都没有。

"老伯。"裴衍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这时候，那老卒的遗言一字一句落进他耳里，翻来覆去就是三句话：

"这一身的筋骨……"

"在杀场上熬了一辈子……"

"没个传人，可惜了。"

裴衍愣住了。

他原以为这样一个孤苦无依的老卒，最后执念不是怨朝廷薄情，就是叹死后没人收尸。没想到老人到死惦记的，居然是自己打熬了一辈子的筋骨功夫，没个传人。

他胸口堵得更厉害了。

当医生这么多年，他见过病人咽气前千奇百怪的念想。有惦记房产的，有念叨儿女还没结婚的，有到死还在骂老伴年轻时候出轨的。可像这样，到死都只想着"这身功夫别断了"的，他头一回见。

这哪里是执念，这是把一辈子的血汗都攥在骨头上，舍不得丢。

"好。"

"老伯，你这身筋骨，我要了。"

他依着安灵录的指引，伸出小手，一捧土一捧土地把那些裸露的枯骨重新掩进土里。

土又冷又硬，冻得他手指发紫，指甲缝里全是泥，也没停。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副骨架终于被他埋了个严实，堆了个小小的坟头。

裴衍喘着粗气，四处折了根结实的枯枝，插在坟头，权当是块碑。

"老伯，你安息。"他照着前世的规矩，恭恭敬敬朝那枯枝弯了弯腰。

就在枯枝入土的一刹那——

轰。

一道刚猛的气息猛地从那土里冲出来，霸道、粗粝，带着战场上的杀伐气，直接兜头罩下来，没入他的四肢百骸。

嗡！

他识海里金光亮起，几行烫金小字浮了出来——

【安葬已了】

【得传承碎片：破军炼体诀】

裴衍浑身一震。

那气息入体非但不痛，反倒暖融融的，顺着他的经脉一路奔涌，把他这副弱不禁风的婴孩筋骨，反复捶打淬炼。舒服得很，带着点麻痒，跟上辈子做理疗时推拿师傅的力道刚好似的。

裴衍舒服得差点哼哼出声。

他这才明白，自己这是得了份传承，一套打熬筋骨的基础炼体功法。

这功法粗粝、扎实，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招式，就靠一拳一脚、一呼一吸水磨功夫，把筋骨往结实了练，练到极致就是铜皮铁骨，刀砍上去都留不下白印。最适合他这副还在襁褓里、软得不行的小身子。

"破军炼体诀。"裴衍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越念越满意。

一个连翻身都难的小婴儿，亲手埋了一具无主尸骨，就换来了旁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炼体根基。这买卖太值了，比他在急诊熬一个月夜班赚的加班费值多了。

......

天蒙蒙亮。

裴衍摸黑爬回小院，轻手轻脚爬上小榻，把襁褓重新盖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闭上眼，悄悄运转那缕破军之气。气息还很弱，却实实在在沉在他经脉里，顺着固定的路线走。

他正盘算着以后每天夜里抽时间练，忽然心口一动，伸手摸了摸。

那半块裂牌还贴在他胸前，只是比昨天更凉了一分。

裴衍把裂牌攥在掌心，任那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

"爹。"他在心里低低喊了一声。

"你的牌位我替你收着。"

"你的公道，我迟早替你讨回来。"

话音未落，他正要收心调息，把那股破军之气再捋顺一遍，院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砰、砰、砰。

不是风声，是实实在在一下又一下砸在木门上的声音，力道不小，震得门栓都在晃。

裴衍猛地睁眼。

天还没大亮。这鸟不拉屎的皇陵，谁会这么早来敲门？

他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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