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玄霜诊骨，破例收徒

谢氏的车队走了不过半日。

皇陵上空那层终年不散的阴云，忽然被一道极冷的霜气从中间劈开。

裴衍正被谢蕴抱在怀里喂温水，瓷勺刚碰到他嘴唇，他小小的身子忽然僵了一下。胸口那半块裂牌凉得冰人，跟攥了块冰碴子似的。

谢蕴浑然未觉，只低头哄他："衍儿乖，再喝一口，刚温的，不烫。"

裴衍没喝，缩了缩脖子。

前世在急诊他也算见过大场面，抢救室里进进出出多少回，刀捅的、车祸的、心梗的，什么怪事都见过。可这一回那种凉是从骨子里泛上来的，顺着脊椎往上爬，激得他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仰起小脸，透过谢蕴的肩头，看见半空里凭空出现一袭白衣。

衣袂没动，人已经落进了院里，连点脚步声都没有。

裴衍在心里嘶了一声。好家伙，这是会飞的。他这几个月大别说飞，连翻身都费劲，人家倒好，天上来去，落地连个响都没有，修为肯定不低。

"什么人！"

小桃最先惊叫出声，手里端着的木盆咣当摔在地上，刚洗好的菜撒了一地。

谢蕴霍然转身，把裴衍往怀里一藏，背绷得笔直，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墙角放着的柴刀。裴衍被她抱得有点紧，气都有点不顺，小手扒着她的衣襟往外瞅。

院里来的是个女子。

看不出年纪，眉眼冷得很，一身白衣连点褶子都没有，站在院里跟周围的破屋荒草格格不入。

裴衍眯起眼瞅了瞅。漂亮是真漂亮，冷也是真冷。这种冷他熟，急诊科里那些值了三个大夜还摆着一张扑克脸的主刀大夫，就这个调调，好像谁欠了她八百万。

她没看谢蕴，也没看小桃，只盯着谢蕴怀里露在襁褓外的一小截手指。

裴衍被那目光盯着，忽然有种被主刀大夫拎上手术台看片子的错觉，浑身不自在。

"别怕。"

她开口，声音比雪还凉。

"本座药王谷玄霜。路过此地，无意惊扰。"

裴衍心里咯噔一下。药王谷，他之前听亡魂闲聊的时候提过，是三大修仙宗门之一，谷里的人医术高超，修为也高，随便出来一个都是圣君级别的人物。

他没暴露过自己，这女人怎么一进来就盯着他看？

谢蕴把他护得更紧了："圣君既言无意惊扰，还请回罢。这皇陵阴气重，不是待客的地方。"

玄霜没答话，往前走了一步。

谢蕴下意识要退，可那一步之后人已经到了面前，快得裴衍连她衣角怎么动的都没看清。两根冰凉却温和的手指，轻轻搭上了裴衍的手腕。

裴衍只觉得一道神念顺着那根手指缓缓探了进来，不粗暴，动作很轻，跟急诊病房里老大夫隔着棉签探病人伤口似的，生怕弄疼了他。

那道神念游过他四肢百骸，最后停在了他胸口那根极细的、半透明的骨头上。

裴衍屏住了呼吸。

"聆音骨……"玄霜低低吐出三个字。

裴衍看见她那双一直冷着的眸子里，露出明显的惊愕，霜色一下子散了。

"能闻亡者之语，辨尸骨生前的根骨。"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本座行医多年，从未见过活人身上能生出这根骨来。"

她顿了顿，眉头皱了一下："更奇的是，这根骨与皇陵地脉隐隐勾连，难怪能听到亡魂说话。"

裴衍闭了闭眼。完蛋，被看穿了。他这一世最大的秘密，除了安灵录，全在这根聆音骨上，这女人三根手指一搭脉，就摸了个底朝天。

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那道神念探进来的时候，他自己竟一点都没想着躲，跟待宰的羔羊似的。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被个刚见面的女人把了脉，还把家底看了个精光，实在丢人，比前世在科里被主任当众批病历还丢人。

谢蕴听不懂什么聆音骨，可她听得懂"活人身上不该有"，脸色一下子白了："圣君，我儿他……可有什么不妥？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

玄霜收回手指，站直了身子，看着谢蕴，语气平静，是上位者惯常的不容置疑："无碍，是天大的好事。"

"本座这一脉，尚未收徒。"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裴衍脸上，"你可愿，让他随我入玄霜门下？"

院里一时静得只有风声。

小桃张大了嘴，手里的菜叶子掉了都没察觉。谢蕴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襁褓一角，勒得裴衍有点疼。

裴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又来。穿越到现在他才几个月大，怎么一个个都上赶着要收他当徒弟？是这根骨头太扎眼，还是主角光环这么早就生效了？

前世他规培三年，最烦的就是科室里那些带教老师抢着要"培养"他值夜班，说得好听是培养，其实就是抓壮丁干苦力。这会儿好了，直接跳过培养环节，上来就要收徒。他不用想都知道，这女人肯定下一秒就要掏信物。

果然，他余光扫见玄霜手一动，掌心多了个东西。这套路他熟。

谢蕴却比他冷静得多，盯着玄霜一字一句问："圣君何等人物，为何要收一个守陵的弃子？我裴家如今是戴罪之身，不怕连累了圣君的名声？"

玄霜听出她话里的刺，却不恼，只轻轻摇头："本座行事，从不解释。信也好，不信也罢，本座不强求。"

她抬手，掌心凭空多出一枚银白的小铃，铃身缠着细细的冰纹，小巧精致。

玄霜把铃放进裴衍胖乎乎的手心里。那一瞬间，裴衍只觉得一股凉意从铃上蔓开，浸进骨头里，不难受，反而教人犯困，跟打了麻醉似的。

"玄霜铃。"她说，"本座本命法宝之一，留给你，权当信物。待你想通了，摇此铃，我自来寻你。"

她说完也不等谢蕴再开口，霜华自她脚下升起，转瞬漫过全身，再一眨眼，人影已散作冰雪，丝丝缕缕飘向半空。皇陵上空那道被劈开的阴云缓缓合拢，却比方才淡了几分，天光漏下来一点，照在院里。

"娘……"裴衍张了张嘴，只发出个含糊的音。

谢蕴这才回神，低头看他手心里那枚铃，伸手把他的手连同那铃一起包进自己掌中，声音有点发颤："衍儿别怕，有娘在，谁也不能把你带走。"

裴衍看着谢蕴发白的手指，又看看手心里的铃，忽然有点想笑。

前世值夜班，急诊收了个病危的老头，家属跪在抢救室外磕头，求他一定救活。那时候他也想说别怕，有我在，可最后老头还是走了。家属没闹，只红着眼说了句谢谢医生。

现在倒好，他一个刚学会吃奶的小不点，成了被满世界抢的那个。身份调了个个儿，他还真有点不习惯。

"嗡——"

手心里那枚铃无风自动，轻轻响了一声。

声音太轻，谢蕴没听见，可裴衍自己听得清清楚楚。那不是铃铛随便响的，是个回应。

......天彻底暗下来。

谢蕴把裴衍安置在离灵堂最近的那张旧榻上，自己坐到油灯下，一针一线缝他白天扯破的襁褓角。小桃轻手轻脚把院里摔翻的木盆捡起来，把撒了的菜拾掇干净。

一切都安静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只有裴衍醒着。他识海里那卷残破的黑册，忽然自己翻了一页，一行行烫金小字浮出来又消散，最后停在一串极细的声音上。

是皇陵深处，有亡魂在窃窃私语。

裴衍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沙沙的，跟风吹过枯草似的，他听不清整句，反反复复只抓住了两个字。

"……大胤。"

裴衍心头一凛。大胤。这名字他知道，是和玄氏同级的神朝，势力比玄氏还大些。之前听见亡魂闲聊，说大胤和北境那场仗也有关系。

安灵录的因果账上，玄氏是一笔，霍骞是一笔，现在又多了个大胤。

那两个字之后，私语声就断了，和方才玄霜离去的霜华刚好擦过，没了下文。

裴衍攥紧了手心的铃。原来这皇陵从来就没安静过。一个圣君刚走，一群亡魂又在耳边报了个新名字。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大的小身子，背着的账本越来越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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