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胤退婚

谢蕴养了裴衍这些日子，头一回，白天的院子也能这么吵。

那声音不是皇陵里的亡魂，是人。一个活生生的、嗓门极大的人。

"谢家娘子——可在！"

声音洪亮，喊得人耳朵嗡嗡响。一句话落下来，皇陵外围树上的飞鸦扑棱棱惊起一片，嘎嘎叫着飞远了。

裴衍在襁褓里睁开眼。他记性极好，听着声音的方向，正对着院门。没等小桃去开门，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那本来就不太结实的半扇院门，被人一脚踹碎了，木屑溅了一地。

裴衍眉头都没皱一下。这动静他太熟了，急诊夜班总有喝高了的醉汉砸门闹事，护士台躲在后面报警，踹门声就跟这一模一样。只不过这回来的是个会武的，力道比醉汉大多了。

"接旨！"

两个字砸下来，吓得正在院里扫雪的小桃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扫帚扔出去老远。

谢蕴从屋里出来，一手抱着裴衍，一头青丝只拿根木簪草草挽着，衣裳上还沾着点没拍掉的炭灰。可她的背挺得笔直，下巴抬着，半点怯意都没有。

裴衍看着母亲的背影，鼻子有点酸。这女人前脚才送走谢家的人，后脚就被人踹上门，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硬是撑着不肯倒。

院外站着个虬须环眼的大汉，穿着黑色甲胄，腰间挎着刀，身上带着没散的杀气，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个个披甲持矛，站得笔直。

"大胤神朝，上将军铁狂澜。"

他一双环眼扫过谢蕴，最后落在那襁褓上，目光里满是轻蔑。

"本将今日登门，只为一事。"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绸缠着的东西，沉甸甸的，举在手里。

"退——婚。"

两个字出口，砸在地上似的。

谢蕴的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指节一下子白了。

裴衍听得懂。裴烈生前和大胤神朝有过姻亲之约，他和大胤那位刚满周岁的小公主，从小订了娃娃亲。那时候裴烈还是镇北侯，手握重兵，大胤主动上门提的亲，就差换婚书了。现在他父亲一死，战功被夺，他们母子被贬到皇陵守陵，这桩亲事成了别人眼里的累赘，生怕沾了晦气。

裴衍在心里冷笑一声。这世上果然没有雪中送炭，多的是一看苗头不对立马抽身，还要抢在前面踩你一脚的。退婚就退婚，何必非挑他爹尸骨未寒、他们母子刚被贬到皇陵的时候，故意上门来羞辱人。

铁狂澜见谢蕴不答，眯起眼嗤笑一声。

"我家公主天生凤命，金枝玉叶，冰清玉洁。"他的目光在裴衍身上转了转，不屑都写在了脸上，"断不能许配给一个守陵的小子。"

"今日退婚，不是我们埋汰你们，是怕你们日后痴心妄想，攀附我大胤权贵。"

裴衍听得清清楚楚。四个字，守陵的小子。他这会儿要是能站起来，真想回一句：凤命了不起？我前世见过的"凤命"，穿金戴银的富太太，心梗送过来，抢救了三天也没挺过来，进了焚化炉都一个样。当然他也就在心里说说，真开口出来的只会是咿咿呀呀，还得被人当成小孩子瞎嘟囔。

说完，铁狂澜手腕一翻，一块黑沉沉的玄铁婚牌从他掌心直直掷下来，"铛"的一声崩出一串火星，骨碌碌滚到谢蕴脚边。

这婚牌是当年定亲的时候大胤送过来的，两半能拼在一起，另一半在那位小公主手里。

谢蕴没有看那婚牌，只是看着铁狂澜，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刮过墙缝的声音。

裴衍以为他娘会哭，会骂，会像他前世在急诊室外见过的那些家属一样，攥着人撒泼哭闹。可谢蕴没有。

她弯腰，把裴衍往怀里紧了紧，腾出一只手，捡起了那块婚牌。婚牌冰得很，她攥得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都露出来了。

半晌，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短，淡，干脆利落，像把这门亲事从身上整个扯下来，半点不拖泥带水。

铁狂澜反倒愣住了。他这趟来，从帝京一路赶到皇陵，威风凛凛踹了门砸了牌，本来都准备好了一肚子难听话，就等着看这孤儿寡母哭天抢地，他好顺理成章再踩一脚，回去也好向皇帝交差。

谁知对方只给了一个"好"字，不哭不闹，连半句质问都没有，倒把他准备好的话全噎在了嗓子眼里。

"你……"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谢蕴抬起眼，看着他，语气平静："上将军还有事？要是没事，就请回罢，我们母子还要扫雪。"

铁狂澜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冷哼一声，拂袖转身："算你识相。"他大步往外走，甲胄碰撞发出铿锵的声响，震得院外尘土飞扬。

裴衍在襁褓里冷眼看着那道背影。

一笔。他在安灵录那本看不见的因果账上，重重记下一笔。大胤神朝，上将军铁狂澜，退婚之日踏门砸牌，辱他母子。这张脸，这"守陵小子"四个字，他记死了。

他前世读了那么多年书，又规培熬了那么多年夜，最知道一个道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跟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一般见识。这世上的账，迟来不要紧，要紧的是一笔都不许漏，总有算的那天。

小桃这时才回过神，跌跌撞撞跑过来，脸都吓白了："夫人……他们、他们怎么敢！当年定亲的时候，他们大胤的使者三番五次上门求着结亲，现在倒好，上门来退婚还踹门，太欺负人了！"

谢蕴没说话。她低头，把怀里的裴衍举起来，正对着自己。裴衍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安安静静看着她，也不闹。

谢蕴的眼眶慢慢红了，可到底没让泪掉下来。

"衍儿。"她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母子二人听得见，"退，便退得干净些。这世上有些东西，本就不该由旁人替你选。媳妇要自己挑，路要自己走，不用他们施舍。"

裴衍看着她，忽然想说点什么，让她别难过。可他这会儿只会咿咿呀呀，说不出整话，只能把握成小拳头的手往谢蕴脸颊上软软贴了一下。

谢蕴怔了怔，随即那点红意就散了，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小桃咬着唇站在一旁，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夫人，那上将军说话也太伤人了，什么叫咱们痴缠？当年这门亲可是他们大胤先提的，带着重礼上门求了三回，将军才答应的！"

谢蕴没回头，语气依旧平静："桃儿，去把院门修一修，找两块木板钉上，别让风灌进来。"

"坏了的门能修，凉了的人心修不来。"

小桃抹了把脸，应了一声，红着眼去找木板和钉子了。

谢蕴笑了笑，把脸轻轻埋进裴衍的襁褓里，蹭了蹭他软乎乎的头发。裴衍在心里叹了口气。娘啊，今天这一笔，儿子给你记下了，来日他们求上门的时候，你可别心软。

他也明白谢蕴为什么偏要捡起那块婚牌。不是舍不得这门亲，是舍不得自己丈夫当年那份干干净净的体面。既然被人这样糟蹋，那这体面她今日亲手收起来，日后，亲手讨回。

......

铁狂澜走出陵区，一行人翻身上马，准备打道回府。

他腰间那枚戴了多年的护身玉坠，忽地"啪"一声，毫无征兆碎成了两半，掉在地上。

铁狂澜猛地勒住马，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玉，脸色一下子变了。这玉是他当年打了胜仗皇帝赏的，戴了十几年，温养得极好，一直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碎了？

他霍然回头，望向皇陵深处。阴云低垂，长明灯的火光在百里陵区里星星点点，明明灭灭，看不清楚。

"不对。"他喃喃自语，眉头拧得死紧，"那小混蛋身上，怎么沾着圣君的气机？老子的摘星玉是感应到高阶修士的气机才自碎的……"

马上的亲卫凑上来，小心问："将军，可是有什么不妥？"

铁狂澜没答，死死盯着皇陵方向，那张虬须脸阴晴不定。一个守陵的贱种，一个刚死了爹、被抹了军功的弃子，身上怎么会有圣君留下的气机？圣君那等人物，怎么会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他本来就是为退婚来的，一路跋涉，心里满是不耐和轻慢，只当是走个过场，让裴家断了念想就行。可眼下，他忽然有点拿不准了。

"将军？"亲卫又唤了一声。

铁狂澜回过神，握紧缰绳，指节都泛了白。婚也退了，话也说尽了，按说该走了，可他心里忽然有种踩空的感觉，好像这一脚退婚，踩在了什么他看不透的线上，要惹出大麻烦。

"走。"他低喝一声，"回帝京。"

马蹄声起，扬起一路烟尘。只是这一趟回程，跟来时的趾高气扬比起来，终归是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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