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摔糖退婚

苏麦香是被冻醒的。

不对——她先感到的不是冷，是疼。后脑勺磕在冰碴子上，血早就凝成了冰壳子，把头发冻成了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她想动，脊梁骨却像被人一节一节地抽走，只剩两条腿没了知觉。

山坳里的风是带哨子的，呜呜地钻过枯草，灌进她单薄的棉袄里。

她费力地睁开被冰碴黏住的眼。

漫天都是白。白得刺眼，白得没有活气。

而那片白里头，站着两个人。

王大壮搂着苏月梅的腰，两个人踩在她刚才滑下来的那道坡上，棉鞋底下还沾着她挣扎时抓出来的泥。苏月梅身上那件红花袄，是苏麦香熬了三个通宵、用攒了两年的布票换来的。

"姐，你咋这么不识抬举呢。"苏月梅笑着，声音又软又甜，"姐夫疼你，你还不领情？这山坳底下凉快，你安心躺着吧。"

王大壮连话都懒得说，只低头看她，眼神像在看一堆没用的破烂。他抬手把兜里剩的半包糖洒下来，糖块砸在苏麦香脸上，咯得她颧骨生疼。

"留着路上甜嘴。"他咧嘴笑，"下辈子投个好胎。"

苏麦香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血和冰，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想问：为什么。

她为这个家当了八年的牛马。爹妈的债是她还的，妹的学费是她挣的，王大壮一家老小的冬衣是她一针一线缝的。她掏心掏肺一辈子，临了连口热汤都没喝上，就被这对狗男女推进了山坳。

恨意像一把烧红的刀，从心口一路绞下去。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声响。

坡下冰河的方向。

一个男人拖着一条废腿，正一步一步往冰窟窿里走。棉裤浸透了，沉得像灌了铅。他怀里抱着从雪里刨出来的一块尸骨——那是她方才被野狗拖走的、她以为这辈子都收不回的一点念想。

瘸腿。是那个破窑里的瘸腿知青。

全村人拿他当笑话的笑话。

可就是这个被人踩进泥里的瘸子，听见她死讯的当天，拖着那条走一步疼一步的废腿，在冰河边上刨了整整一夜。

冰面在他脚下裂开了。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块骨头，没挣扎，就那么沉了下去。沉下去之前，那双一贯死灰似的眼睛，朝着山坳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眼，亮得苏麦香心口发颤。

——你这样的人，凭什么为他们去死。

——我这样的人，又凭什么为他们活。

滔天的悔和恨把她整个人撕成了两半。她闭上眼，最后想的是：若能重来，她要他们一个一个，把今天欠的，连本带利还回来。

……

唢呐声炸进耳朵的时候，苏麦香猛地睁开了眼。

震天响。红绸子从房檐一直拉到院门，堂屋里挤满了人，瓜子皮的味儿、旱烟味儿、新蒸馒头的味儿，混成一团，呛得她眼泪都快下来了。

热的。

身上是热的，炕是热的，连空气都是热的。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攥着一把喜糖，崭新的，还没沾过血。

"麦香？麦香你这丫头愣啥神呢，"苏母在一旁扯她袖子，压低声音骂，"大壮来了，快把糖给人递上，别给我丢人现眼！"

苏麦香浑身一僵。

她抬起头。

堂屋正中，王大壮满面春风地站着，怀里抱着个红纸包，正是定亲的彩礼。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是穿着红花袄、笑得一脸甜腻的苏月梅。

窗外日头高得很。

是定亲这一天。

是她被这对狗男女推进山坳之前的——整整八年。

苏麦香握着糖块的手，指节一点点收紧，掐进了掌心。前世被推下山坳的那阵冰冷，顺着脊梁骨一寸一寸爬上来，爬得她牙关都在打颤。

上一世，她就是站在这个位置，红着脸，接下了这包糖。

然后接下了八年的牛马日子，接下了一个冻死在山坳里的下场，接下了那个瘸子替她沉进冰河。

"姐？"苏月梅凑过来，假惺惺地拉她，"你跟姐夫说句话呀。"

苏麦香抬眼，盯着苏月梅身上那件红袄，忽然笑了。

那笑把苏月梅看得心里咯噔一下。

"说句话。"苏麦香轻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转过身，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扬起手——

"啪"的一声脆响，那把喜糖被她狠狠摔在了炕桌上。

糖块崩了一地，有几块正砸在王大壮的黑棉鞋上，像极了前世他把半包碎糖洒在她脸上的样子。

满堂哗然。

"王大壮，"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这亲，我不定了。"

苏母脸色瞬间惨白，"你疯了——"

"你跟我妹过去吧。"苏麦香抬手一指，正指在苏月梅脸上，眼神冷得像山坳里的风，"王大壮，你不就是看我能挣工分、能伺候你瘫在床上的爹吗？跟你说，这免费的牲口，你雇不起。你俩一个懒一个馋，正好锁死过日子，别出来霍霍别人。"

苏月梅"腾"地涨红了脸，"姐你胡说八道什么……"

"胡说？"苏麦香一步步逼近，"上月十七，场院柴垛后头，你写的信还塞王大壮兜里呢。要不要我念给全村长辈听听？"

堂屋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王大壮的脸白了又青，指着她"你、你"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母尖叫着扑上来要扇她耳光，巴掌还没落下，被苏麦香一把攥住了手腕。那手腕上的力气大得吓人，苏母竟挣脱不开。

"娘，"苏麦香盯着她，忽然觉得讽刺，"我这条命，上辈子是你们卖出去的。这辈子，我说了算。"

她松开手，抄起门边那半袋自家仅剩的口粮红薯，掀开门帘就往外走。

"苏麦香！你给我回来！你上哪儿去——"

身后是炸了锅的骂声、哭嚎声。

苏麦香头也没回。

她一路冲出了院子，冲出了满村探头的看客，奔着后山的方向跑。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怀里的红薯硌着胸口，硌得她生疼，也硌得她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

后山破窑里，有一个人。

上辈子，全村人都当他是个笑话。

这辈子——

她要赶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把他从泥里捞出来。

她要知道那个瘸子真面目的时候，全村人都得把今天吐出来的笑话，一个字一个字，给我咽回去。

破窑的门，在半山腰的枯草后头若隐若现。

苏麦香喘着粗气，一脚踹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窑里冷得像冰窖，窗台上却整整齐齐摆着一排他自己上山采的草药，旁边搁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还温着半杯水。他抬眼看她，眼神像一潭死水，写满了"你又来看什么笑话"。

苏麦香却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那条冰河。

她把红薯"咚"地砸在桌上。

"陈敬山，"她喘着气，眼睛亮得惊人，"我要嫁你。"

陈敬山手里那本翻烂的英语书 “啪” 地滑在土炕上。他抬眼看她，那双常年冷得像冰河的眼睛里，死水一样的瞳孔，第一次轻轻晃了一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