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窑洞里的瘸腿男人

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半山腰的风里摇摇晃晃。

陈敬山坐在炕沿上，听到动静，连头都没抬。他手里捏着半本翻烂的英语书，书页泛黄，边角被磨得起了毛。他的一条腿直挺挺地伸在炕边，裤管空荡荡地瘪下去一块，膝盖处缠着一条发黑的绷带，隐隐透出血腥味。

听到有人进来，他才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深邃、清冷，像结了冰的湖面。只是此刻，那冰面下透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厌倦。

"又来看笑话的？"他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看够了就滚。"

苏麦香没滚。

她站在门口，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才跑出来的汗和灰。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一步步走过去，直到站在炕沿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敬山皱起眉。他讨厌这种被人俯视的感觉，更讨厌这个刚才还在定亲、现在却跑上山来找他的女人。

"你疯了。"他冷冷地说，"滚出去。"

"我没疯。"苏麦香弯腰，把怀里那半袋红薯"咚"的一声砸在炕桌上。红薯滚了两圈，停在他那本英语书旁边。

"陈敬山，"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嫁你。"

窑洞里瞬间安静了。

陈敬山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疯子。足足过了半分钟，他突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苏麦香，你是定亲没定成，拿我当泄愤的工具？还是觉得我陈敬山是个废人，好拿捏，想找个免费长工伺候你？"

他猛地抬起手，指着窑洞的门："我告诉你，我没那个闲工夫陪你玩大小姐过家家的游戏。带着你的红薯，滚。"

苏麦香没动。

她不但不滚，反而上前一步，直接蹲了下来。

陈敬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和狼狈："你干什么？"

苏麦香没说话，她伸出手，直接抓住了陈敬山那条废腿的裤管。

"你干什么！放开！"陈敬山脸色骤变，伸手要去推她。可那条腿是他最深的痛处，他浑身僵硬，竟一时没推开。

苏麦香的手指隔着粗糙的布料，精准地按在他膝盖窝外侧的一个穴位上。

"啊——"陈敬山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别动。"苏麦香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不再有刚才的冲动，反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冷静，"弹片卡在膝盖窝外侧半寸，压迫着坐骨神经。你这条腿不是废了，是疼得你不敢动。"

陈敬山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她。那双冰湖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能治。"苏麦香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石头，"只要你让我嫁你，我保证，三个月内，让你重新站起来。"

窑洞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从破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炕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陈敬山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脸上还带着灰，头发乱糟糟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让他心口发颤。

他活了二十二年，从将军之子沦为全村人嘲笑的笑柄，从天之骄子变成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所有人都躲着他、笑话他、踩他。从来没有人，敢蹲下来，摸他的腿，对他说一句"我能治"。

"你凭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凭我苏麦香这条命，是上辈子欠你的。"苏麦香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那袋红薯旁边。

这是她早上出门前，特意从自家窗台上晒的草药堆里抓的，本来是预备着给自己治冻疮的，没想到先给陈敬山用上了。

“每天熬水敷在膝盖上，敷三天，我再来给你正骨。"

说完，她转身就往门口走。

"等等。"陈敬山突然开口。

苏麦香停下脚步，回头。

陈敬山垂着眼，盯着那袋红薯，喉结动了动："红薯……多少钱？我会还你。"

苏麦香看着他那张清冷又倔强的脸，突然笑了。

那一笑，像春风化开了冰湖。

"不用还。"她说，"我男人，我养。"

说完，她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风灌进来，陈敬山坐在炕上，看着桌上那袋红薯和那个纸包，手指微微发颤。

他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听见有人说，"我男人，我养"。

……

苏麦香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刚到村口，就听见一阵喧哗声。

"就在后山！我亲眼看见她扛着红薯进破窑的！"王大壮的声音扯着嗓子喊，带着几个村里游手好闲的汉子，身后还跟着穿着红花袄的苏月梅。

"苏麦香大白天就往那破窑里钻！走，抓奸去！"王大壮一脸得意，"今天我非得把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揪出来，让全村人看看她是什么货色！"

人群浩浩荡荡地往后山走。

苏麦香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后头，看着这群像苍蝇一样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得正好。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大步迎了上去。

"王大壮，"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直接切进了喧闹的人群，"你这么急着抓奸，是怕我把你兜里那封信念出来吗？"

人群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苏麦香，又看向脸色瞬间惨白的王大壮。

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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