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谁才是笑话

"苏麦香大白天就钻瘸子的破窑！不要脸！大家伙快来啊！"

王大壮的嗓门大得像口破铜锣，后头乌泱泱跟了二三十号人。有看热闹的，有嚼舌根的，还有苏月梅，她故意把那件红花袄穿得格外扎眼，一边跑一边抹眼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麦香站在老槐树后头，冷眼看着这支"抓奸大队"往山上涌。

她不急。

等人都上了山，她才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子上的灰，跟了上去。

……

破窑外头，已经围成了个圈。

"王家兄弟，你咋知道她在里头？"有人问。

"我亲眼瞧见的！她刚定完亲，扛着半袋红薯就往这瘸子的窑里钻！这还不够明显？"王大壮叉着腰，一副苦主的嘴脸。

苏月梅在边上嘤嘤地哭："姐啊姐，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跟大壮哥是两情相悦，你犯不上去找个瘸子报复我们啊……"

这话一出，外头的人顿时议论纷纷。

"啧啧，这苏家大丫头也太不要脸了……"

"人家定亲不要，转头跟个废人钻窑洞，啧啧……"

"窑洞那瘸子连路都走不利索，她能图啥？"

"图啥？图个不要脸呗！"

王大壮越听越得意，抬起脚就要踹门："苏麦香！你给我滚出来——"

"谁要滚出来？"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过来。

所有人回头。

苏麦香站在人群后头，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身上那件旧袄子洗得发白，头发随意扎着，可站在那儿，硬是有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苏、苏麦香？！"王大壮愣了，"你你你……你不是在里头吗？"

"里头？"苏麦香往前走了两步，人群像被刀劈开一样自动让出一条道来，"王大壮，你是聋了还是瞎了？我一直站在这儿，看着你跟条狗似的往山上跑。怎么，山里头有你的相好？"

"你放屁！"王大壮涨红了脸，"你刚才明明扛着红薯进了那个瘸子的窑——"

"是，我进去了。"苏麦香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跟瘸子在里头搞——"

"啪！"

苏麦香一个箭步冲上去，一巴掌甩在王大壮脸上，声音清脆响亮，整个山坳都听得见。

王大壮被打懵了，捂着脸退了两步："你、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苏麦香冷声道，"我扛着自家口粮，去救济一个快饿死的乡亲。到你嘴里，我去帮衬个落难人，倒成了不清不楚的烂事？？王大壮，你这张嘴，比茅坑还脏。"

"你胡说八道什么救济！"苏月梅尖着嗓子喊，"你就是不要脸！你——"

"苏月梅，"苏麦香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苏月梅脸上，"你刚才说，你跟我男人是两情相悦？"

全场"嗡"地一声炸了。

苏月梅的脸瞬间白了，嘴唇抖了抖："我……我没有……"

苏麦香从兜里掏出一封信，这封信，是定亲前三天她在场院边捡的 —— 当时苏月梅慌慌张张把信塞给王大壮，被风刮落在草窠里，她当时就捡起来藏在了棉袄最里层，就等着今天用。

"没有？"苏麦香冷笑一声。展开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大壮哥，我姐那个蠢货迟早是你的，但她太碍眼了。定亲那天你跟她把事定了，过两个月找个由头休了她，咱俩就能明正言顺地在一起。你放心，家里的地契我偷出来了，到时候全归你……'"

信念完，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苏月梅。

苏月梅的脸先是煞白，然后涨得通红，她扑上去想抢那封信："你胡说！这信是假的！是你伪造的！"

苏麦香侧身一让，苏月梅扑了个空，摔了个狗啃泥。她爬起来的时候，头上特意为今天扎的红头绳都摔掉了，滚进泥地里，还被王大壮慌慌张张躲闪的脚狠狠踩了一脚，红绒线蹭得满脚都是泥。

"假的？"苏麦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说说，上月十七，场院柴垛后头，是谁先脱的袄子？"

"啊——！"苏月梅尖叫一声，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

王大壮呆若木鸡，指着苏麦香"你你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兜里那封苏月梅写给他的信，苏麦香是怎么知道的？！

苏麦香环视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看热闹的人。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眼睛。

"我苏麦香，今天就当着全村人的面，撂一句话。"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我跟王大壮，从今天起，没有任何关系。他要娶谁、跟谁搞在一起，都跟我苏麦香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大壮脸上："至于我苏麦香要嫁谁、怎么过日子，更轮不到你们王家来指手画脚。"

"谁要是再敢嚼舌根——"她突然提高音量，"我割了她的舌头！"

最后五个字，像五颗钉子，"砰砰砰"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全场鸦雀无声。

苏麦香转身，不再看任何人，径直往破窑走去。人群像潮水一样往两边退，没人敢拦她，甚至没人敢跟她对视。

她走到窑门口，推开门。

陈敬山站在门后。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拄着一根木棍撑着身子，脸色苍白，却站得笔直。他的目光越过苏麦香，看向外头那些灰溜溜散去的人，最后落在苏麦香脸上。

那双冰湖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融化。

"你没事吧？"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苏麦香摇头，冲他笑了一下："没事。就是刚才那巴掌打得太用力，手有点疼。"

陈敬山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了扯。

那是苏麦香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淡，很浅，像冰面裂开一条缝，透出底下暖色的光。

"你……"他垂下眼睛，喉结动了动，"以后别管我的事了。那些人说的对，我是个废人，配不上你。"

苏麦香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走上前，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陈敬山，你听好了。"她的眼神亮得惊人，"你不是废人。你的腿，我治。你的命，我养。"

"从今往后，谁敢说你一句不是，我苏麦香第一个不答应。"

陈敬山浑身一震。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窑洞外头，风还在刮。

可窑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暖了起来。

……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苏麦香摸黑出了门，手里攥着一根麻绳和一根木棍。她一路往后山走，绕开破窑，走到了一块背风向阳的荒坡上。

她用木棍在荒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又用麻绳量了长宽。

三十步长，十五步宽。

够了。

她在心里盘算着：油纸要三十张，木头要粗的、直的，土坯要提前晒好。最关键的是炕——得在棚子北边盘一条火炕，用烧柴的热量给整个棚子保温。黄瓜和西红柿的种子，得去镇上的供销社找关系弄。

她要在第一场雪下来之前，把这座十里八乡第一座冬暖棚，搭起来。

寒风中，苏麦香站在那块荒地上，眼睛里闪着光。

而破窑里，陈敬山坐在炕上，看着桌上那袋红薯和那包草药。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红薯粗糙的外皮，然后，缓缓攥成了拳头。

窑洞外头的风刮得更猛了。

可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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