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重摹

第二十三章 重摹

乾隆五十五年正月初一，紫禁城里张灯结彩。

这一年是皇帝八十岁整寿。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乾隆皇帝没有去听戏，没有去看灯。他在养心殿里坐了大半个上午，然后提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了一段话。他后来把这段话刻在了碑上，碑文的第一句便是：“近因阅石鼓文，惜其岁久漫漶，所存不及半。”

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窗外的雪停了，殿前的太监正在扫雪。他把手拢在袖子里，望着窗外的雪光，想起了五十年前的事。五十年前，他三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石鼓。那时候字虽然已经很浅了，可还能看清大半。如今五十年过去了，字又浅了一层。再等五十年，大概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决定，用石鼓上现存的三百一十字，依照原有的诗意重新编排成十章。他亲定首章，截其长以补后数章之短，并用文中字并成末章。中间八章，命大臣彭元瑞按余字各补成章。然后命人依照新编的十章文字，以苏州白石重刻新石鼓，文字刻于鼓面，而非鼓腹。新石鼓被做成了真正的“鼓”形，每鼓大小相同，按天干排序（甲乙丙丁……），一式两套：一套置于北京国子监，一套运往热河文庙。至于旧石鼓——“不可轻动，但置木栅，蔽其风雨，以永万世。”

正月十五的雪停了之后，那道旨意从紫禁城发往了国子监。

林守鼓人那天早晨在扫地，看见几个穿官服的人走进大成门，站在石鼓前面量尺寸、记位置。他放下扫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领头的官员看见他，走过来问了一句：“你是看鼓的？”

“是。”

“这些石鼓，谁也不能动。上头要修木栅、加檐顶。你配合一下。”

林守鼓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不知道，这回发话的是皇帝本人。

接下来的几个月，国子监大成门两侧开始搭脚手架。木栅拆了旧的，换了新的，比原来的密了一倍，顶上加了飞檐。砖台也重新砌过，换了更平整的石板。工人们干得很仔细。

到了五月初，新石鼓刻好了。两套新石鼓，一套留在国子监大成门内，一套运往热河文庙。新石鼓与旧石鼓形制完全不同，旧石鼓文字刻于鼓腹，新石鼓文字刻于鼓面；旧石鼓大小不一，新石鼓大小相等。每面新石鼓按照天干顺序从“甲”到“癸”排列，每鼓刻三十字左右，共计三百三十一字（含重文二十四）。新石鼓上的篆文，由懋勤殿行走、户部员外郎赵秉冲奉敕敬篆。

五月中旬，十面新石鼓被抬进了国子监。

林守鼓人那天早晨又站在大成门外，看着那些新鼓被抬进来。新鼓比旧鼓规整得多，颜色也更白，是白色石料制的。鼓面顶上的字工工整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那些字在阳光底下清清楚楚，可他知道，那不是旧鼓上的字。旧鼓上的字被风磨了上千年，边缘是钝的、是毛的、是活着的。新鼓上的字是新的，像刚洗过的脸，好看，却没有经过风霜。

新旧石鼓并排立在大成门内，旧石鼓在东侧，新石鼓在西侧。旧石鼓终于有了崭新的屋檐和密实的木栅，新石鼓蹲在阳光下，字迹清清楚楚。在旧石鼓东侧，立起了一方石碑，刻着乾隆皇帝的《制鼓重刻序》；西侧则立着张照草书韩愈《石鼓歌》碑，与新石鼓相对。

林守鼓人站在新旧石鼓之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左边那十面旧鼓上，字已经浅得快要看不见了；右边那十面新鼓上，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都还活着。他蹲在新鼓前面，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字的边缘——光滑的，平整的，石头是冷的，字是热的，热得有些不真实。

他站起来，走到旧鼓前面，隔着新换的木栅往里看。旧鼓上的字，隔着木栅看不太清了，可他知道它们还在。他知道“田车孔安”四个字在哪儿，知道那个被刮掉一半的“公”字还在。旧的还是旧的，新的终究是新的。他转身走开了。

那天傍晚，他把那本旧册子又翻了出来。那本册子是他太爷爷传下来的，里面记着石鼓的每一次移动、每一次修缮。他翻到最后一页，在他自己写的那几行字后面，又添了一行：“乾隆五十五年夏，新石鼓十面置大成门西侧，与旧鼓并列。旧鼓加檐，新鼓耀眼。旧鼓上的字又浅了一层，可仍在。仍在。”

他放下笔，合上本子，吹了灯。大成门外的暮色里，新旧二十面石鼓蹲在两排砖台上，一东一西，一旧一新。

第二天早上，一个太学生站在大成门外，看见了那十面新石鼓。他凑近了看——字是新的，鼓是白的，可字的内容和旧鼓上的是同一个“田车孔安”，是同一首三千年前的诗。他蹲下来，把掌心贴在鼓面上，石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上午。那些字清清楚楚地刻在石面上，一笔一划，都还活着。

“韩愈当年说要‘留太学’，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然后走了。

乾隆皇帝在序文里写了这样一句话：“使千万年之后，并此仅存者胥归无何有之乡，有治世之责者视之而弗救，予且不成为读书之人矣。”他觉得自己如果不做这件事，就不配做一个读书人。他做了。新石鼓立起来了，旧石鼓有了屋檐，字被拓印、被整理、被重新刻了一遍。那些字，至少在这个朝代，不会再凭空消失了。

林守鼓人后来每次路过旧石鼓旁边，都会停下来，隔着木栅看一眼。他看不见那些字了，那些字太浅了，太旧了，加上栅栏的影子，他只能看见一片青灰色的石面上隐约的起伏。可他记得那些字的位置。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描着“田车孔安”的轮廓，描得很慢，像在摸一件已经看不见了的东西。

那年秋天，国子监里来了一个年轻的学生。他站在旧石鼓前面，隔着木栅看了很久，然后走到西侧的新石鼓前面，蹲下来，临摹上面的字。他临了半个时辰，收纸起身的时候，路过林守鼓人身边，问了一句：“老伯，旧鼓上的字，您见过吗？”

林守鼓人想了想，说：“见过。”

“还看得清吗？”

“看不清了。”他说，“可我记得。记了一辈子了。”

那个学生没有再问。他走了。林守鼓人站在新旧石鼓之间，看着那个年轻人走出大成门。他想，如果再过一百年，那个年轻人老了，也会跟别人说，“我见过那些字，我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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