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问骨大会开场

帖子是赵家管家送来的。一张纸，没写字，只盖了赵家的印。赵家这次没说是祠堂。

说是“问骨大会”，设在城中校场。

校场是青阳城练兵的场子，方圆两百步，四周有看台。平日里只有守城的兵在跑圈，今日塞满了人，看台的木板上挤得咯吱响。林枫去的时候，看台上已经有人开始卖瓜子了。他穿过人群，走到场地中央。赵无极站在那。

今天他没穿锦袍，穿的是一件黑的短打，腰带扎得很紧。人一收，就显出了原有的形——那身肥肉底下有底子，是练过的底子。赵无极旁边有一张椅子，坐着秦无咎。再旁边还有一张，坐着城主。

城主姓叶，五十来岁，很瘦，留着三绺长须，穿一件暗紫的袍子，手里捧着茶。他身边站着一个少女。少女穿白，腰上挂着一杆枪。枪比她高，银亮，枪缨是白的。叶青梧。她看着场地中央，眼睛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只蚂蚁。

“诸位。”赵无极开口，声音很大，“今天赵家开问骨会，不是欺负人。是给全城一个明白。”

他转过来，看着林枫。

“半个月前，我在祠堂问他，能不能引曜。他说不能。”

看台上有人喊：“不能还问什么！”

“问。”赵无极说，“因为我这一生有个毛病，不信人说的话，只信骨头说的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那是一个小石盘，巴掌大，灰白，中间有一道槽。

“测曜石。”他说，“城里孩子五岁都要测。测的时候，把血滴进槽里，光从底下亮，就是有曜纹。”

他把石盘举起来。

“今日，我亲自测他。”

“测出来怎么样。”林枫问。

“测出来没有，”赵无极说，“你跪下，磕三个头，说你是废物，我留你一条命，滚出青阳城。”

“要是测出来有呢？”

赵无极笑了。

“有的话，”他说，“我赵家所有的买卖，三成归你。”

看台上哗然。

“三成。”林枫说，“你说的是真的？”

“我赵无极当着城主的面说的。”赵无极转头看了一眼叶城主，“城主作证。”

叶城主把茶放下，点了点头。

“我作证。”他说。

林枫看着他。

“开始吧。”

赵无极把石盘递过来。林枫伸手去接。石盘很冷。

“右手。”赵无极说，“把你的血滴在槽里。”

林枫抽出腰间的短刀，在指头上割了一下。血滴进槽里。石盘没有反应。看台上开始有人笑。

“看吧。”

“我说过。”

“废物就是废物。”

赵无极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浮上来。

“看清楚了。”他举起石盘，转了一圈，让所有人都看见，“一滴血，没光。”

他把石盘往地上一摔。石盘碎了。碎得很响。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出一片叫好声。

“跪下。”赵无极说。

林枫站在那。

“我说，跪下。”

“赵家主。”林枫说，“你刚才说，你信骨头说的话。”

“我在听。”

“那块石头，不是骨头。”

赵无极的眼睛眯起来。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问你，你敢不敢让我碰一碰你的骨头。”林枫说，“你把手伸出来，我按三下。按完你要是还能站着，我跪。”

看台上笑声一片。

“这小子疯了。”

“赵家主是曜丹！”

“他一辈子没见过曜丹吧。”

赵无极也笑了。他把笑收回一半，抬起手。

“好。”他说，“我伸。”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林枫走过去。他把手覆在赵无极的掌上。全场都看着。林枫闭上眼睛。掌心的纹热了起来。

他“看”到了。

赵无极的骨头，在他“眼”里，像一条结了霜的河。河是灰色的，水里有一层灰。灰上浮着一层白霜，霜很厚，把河封住了。

那是曜丹。林枫看见河底。河底有一小块黑。很小的一块，比指甲盖还小，嵌在骨头里。林枫睁开眼，收回手。

“赵家主。”他说，“你左肩胛下面三寸，有一块地方，摸上去是麻的。”

赵无极笑不下去了。

“你每逢下雨就会咳。”林枫说，“不是咳，是想咳，咳不出来。早晨起来，左手三个指头是凉的。你喝热汤，第一口咽下去，会在喉咙口停一下。”

看台上没有人笑。赵无极的手慢慢收了回去。他收回的时候，袖口在抖。

“谁告诉你的。”

“我看见了。”林枫说，“你骨头里有块东西。那块东西在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叫什么。”林枫说，“可是我知道，它不是你的。”

赵无极把椅子扶手捏得咯咯响。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的笑很轻，带着一点碎。

“好。”他说，“好。”

他把外袍脱了。看台上有女人低声惊呼。赵无极的左肩胛骨下，有一块青色的斑。斑的形状很奇怪，像一只合拢的手。

“这块东西，”赵无极说，“是十五年前，我在这座城里‘捡’到的。”

他把“捡”字咬得很重。

“你爹不是我的恩人。”他说，“你爹是我的仇人。”

林枫没说话。

“那年没有塌方。”赵无极说，“矿口是我让人炸的。塌方两个字，是第二天贴出去的告示。城里人都说，你爹推了我一把，救了我的命。没有那一把。真往矿口里推的，是我——我没碰他一根手指，我只用了一句话。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的。”

看台上没有人出声。

“赵家主。”叶城主忽然开口，“这话说得过了。”

“过？”

赵无极笑了。

“城主，你知道这城的矿是谁挖空的吗？”

叶城主没答。

“你知道为什么矿脉十年就枯了，可这城里的账面上，一年要过三万斤曜石？”赵无极说，“你要是不知道，那就坐着听。你要是知道，就更该坐着听。”

他转过身，背对着看台。那块青斑，在日光下泛着一点暗光。

“我今天不是要问骨。”他说，“我今天要这条命。”

赵无极动了。他的动作看起来不快。可林枫看不见他的拳。等他看见的时候，拳已经贴在他胸口。那一下，林枫整个人被打进了地里。

不是摔，是“陷”。后背在土上犁出一道沟，沟有两尺深。

他的嘴里涌上一股甜腥。

“起来。”赵无极说。

林枫撑了一下，没撑起来。

“我再说一句。”赵无极说，“十五年前，镇曜司要收这城里三千无纹者的命。你爹点了头，这三千人才留到今天。你不知道吧？”

林枫抬起头。

“镇曜司收纹有额度。”赵无极说，“三千无纹者，一个不少，全部收掉。我跟镇曜司的人谈了一夜，谈出一个法子：拿矿上九个人的命，抵这一回的额度。”

“九个人。”林枫的声音很低。

“你爹是第一个。”赵无极说，“他自己走进去的。走进去之前，他把锤子留在了矿口，说给儿子。”

“他为什么走进去。”

“因为我说，他要是不走，我就先杀你。”

看台上有人捂住了嘴。林枫躺在那道沟里，手撑着地。

“我娘知道吗？”

“她知道。”赵无极说，“她跪了三天，不是为我，是为我别动你。”

赵无极抬起脚，往林枫胸口踩下来。脚还没落下，一枚石子飞过来，打在他的小指上。啪的一声，小指断了。赵无极踉跄了一下，回过头。人群边上，站着一个深青衣裳的女人。她手里还有九颗石子。

“舒婉。”林枫低声说。

舒婉没有看他，她看着赵无极。

“赵家主。”她说，“我今天来，不是还账。”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立规矩。”舒婉说，“这城里有城主，有衙门。要人命，得走衙门。”

“你是哪个衙门？”

“我不是衙门。”舒婉说，“我是证人。”

“证什么？”

舒婉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纸。

“这是赵家近七年在九州各地卖曜石的账。”她说，“一共十七万斤。赵家从城南矿脉挖出来的，只有两万三千斤。”

她把纸展开。

“剩下的，从哪里来？”

看台上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赵家主，”舒婉说，“你的矿，早就空了。你卖的石头，是别人给你的。”

赵无极站在原地。他的手在抖。

“你在诈我。”

“我不诈人。”舒婉说，“你把账对一对就知了。”

她把纸往地上一抛。纸被风卷起来，飘到看台前。一个穿长衫的掌柜伸手接住，看了两行，脸就白了。

“这……这是赵家的私印。”

“赵家主。”叶城主站了起来，“这账，你得说清楚。”

赵无极转头看了一眼城主。然后他笑了。他笑得很大，笑了很久，笑到肩膀都在抖。

“说清楚。”他说，“好。我今天就说清楚。”

他抬起手。那一巴掌落在自己左肩胛上，声音很闷。那块青斑，忽然亮了。天空变了。

那颜色在变“薄”。

云散得很快，像有人在上面拖了一把。九颗星的位置上，有东西在转。看台上有人开始叫，叫得不成调子。

“蚀影！”有人喊，“是蚀影！”

林枫抬头。天上有一道黑影，像布，又像烟。从星的缝隙里垂下来，垂到校场的上空中。影子在收紧。离得近的人，开始捂着头跪下去。有人鼻子流血，有人直接倒在地上抽。

“赵无极！”叶城主喊道，“你疯了！”

赵无极站在那，青斑越来越亮。

“我疯了。”他说，“我十五年前就疯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枫。

“小子。”他说，“你知道你爹为什么把那东西藏在城里？”

林枫爬起来。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取。”赵无极说，“他要是活着，这城早就没了。”

他把手举得更高。黑影像水一样泼下来。就在这时候，秦无咎动了。他一直坐在那张椅子上。一动，就到了林枫面前。

“林枫。”秦无咎说，“看好了。”

他抬起右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然后他往下按。校场中间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圈。圈是白色的，很淡。圈里的土开始往上翻。黑影撞在圈上，散了。赵无极的脸色变了。

“你是……”

“我姓秦。”秦无咎说，“抄名字的那个。”

赵无极被拿下了。校场上的人散了，有人抬着伤者往医馆跑，地上留下一摊一摊的血。林枫坐在沟里，胸口疼得不敢吸气。舒婉蹲在他面前，把他的手拉过来，翻开看了看。

“肋骨没断。”她说，“肺伤了。”

“你亲眼见过。”

“听你喘气的声音。”她说，“肋骨断了的人，不敢喘第二口气。”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塞进他嘴里。药很苦。

“吃了不许睡。”她说，“睡了肺会积水。”

林枫点头。他抬头看着秦无咎的背影。秦无咎站在场地中央，背着手，看那个还在转的白色圈。

“秦先生。”林枫说。

秦无咎没有回头。

“赵无极的事，不是今天结束。”他说，“只是今天开始。”

他转过身。

“三日后，你跟我走。”

“去哪。”

“天枢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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