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是当天夜里被带走的。来的人穿灰衣,没有通报姓名,只亮了一下腰牌。赵家的人一个都没敢拦。
校场散了以后,林家铺子门口被砸了。来的是一群不知道从哪来的流民。他们冲进巷子,把能搬的都搬了,铁砧太沉,没搬动,掀翻在门口,铁锤、钳子、一根备用的风箱,全没了。林枫站在铺子里,看着翻倒的铁砧。胸口还是疼。喘气像拉风箱,每拉一下,肺里就有东西在里面响。
林枫蹲下来,看地上。
地上有拖痕。不是踩出来的,是拖出来的——一道浅沟,从门槛一直拖到巷口,宽约半尺,边上有铁器刮过的亮痕。铁砧太沉,没人搬得动,所以砧子还在。锤子不沉,锤子走了。
他顺着那道沟往外走,走到巷口的石板缝跟前,停下来。
缝里卡着一枚铜角子。
林枫把它抠出来,托在手心。角子是新的,边上还带着铸出来没磨掉的毛刺,字口很清楚,没有被手汗摸旧。
流民身上不该有新角子。他们连鞋都是破的,破到能看见脚趾头。
他把角子攥进掌心,攥了很久。
砸铺子的人不是顺手拿的。他们是被雇来的,雇主给了钱,指明了要哪一样东西——铁砧不要,风箱不要,钳子不要,只要那把锤。
那把锤子是他爹留下的。锤头八斤,锤柄跟了他爹二十年,木头上全是汗渍,颜色深得像血。城里打铁的人都知道这把锤,也知道它值不了几个钱。铁匠铺里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锤子。
矿口还有一把。赵无极在校场上当着全城的人说过:你爹走进去之前,把锤子留在了矿口,说给儿子。那一把,他一直没有去取。
铺子里这一把是他娘留下来的。锤柄上那二十年的汗渍,有一半是他娘的——她接过手以后把柄改短了三寸,改完十六岁的林枫才握得住。
有人花钱雇七八个人,冲进一条巷子,只为拿走一把不值钱的锤子。
林枫站在巷口,把那枚角子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是光的,什么也没铸。
“你打不了铁了。”舒婉说。
她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
“今晚没地方睡,去我那。”
“我不用——”
“你不用什么?”舒婉把袋子往桌上一放,“铺子门板全拆了,你睡这,夜里有人进来把你抬走都不知道。”
林枫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舒婉租的那间在铺子对面,原是间旧茶铺,老板死了,儿子搬去了别处。她收拾了一半,另一半还堆着旧桌椅。后院有一间小屋,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上放着研钵和秤,墙角堆着几个陶罐。她指了指床。
“睡。”
林枫坐下,解开胸前的布条。布已经粘在伤口上了,撕的时候带下来一层皮。舒婉拿着东西走过来,在床沿坐下。
“疼就说话。”
“不疼。”
“你说不疼的时候,其实很疼。”舒婉说,“你脸都白了。”
她把药膏抹在布上,然后贴到林枫胸口。药膏是凉的,凉到骨头里,凉过之后有一种麻痒。舒婉的手法很稳。她的手掌干燥、温热,力道一直很匀。
“你这手法,不像做药的。”林枫说。
“像一个做过别的。”
“做过什么?”
舒婉低下头,把布按牢,用一条软绳绕过去,在背后打了个结。
“我爹是郎中。”她说,“我八岁跟着他学认药。九岁开始,他教我给人上门换药。”
“为什么九岁就开始。”
“因为那年开始,病人多了。”舒婉说,“我爹要跑的路多,没工夫自己换。”
“什么病人。”
舒婉没答。她把药碗端去洗,水声哗哗的。
“你爹还在吗?”
水声停了。
“不在了。”
那天后半夜,林枫起来了。
舒婉在隔壁,灯已经熄了。他没有点灯,摸黑把布条重新缠好,从后院的矮墙翻出去。胸口一动就扯着疼,他走得慢,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城东。
城东有一处废铁场,靠着河滩,是城南矿上淘汰下来的东西堆的地方。大半夜里没有人,只有一条狗,狗看见他,叫了两声,叫完自己走开了。
林枫在废铁堆里翻。
他不是瞎翻。铁匠认得自己的铁。他爹那把锤头是熟铁打的,锤面正中有一道横着的细纹——那是淬火的时候留下的,纹很浅,只有对着光才看得见。他七岁起就在炉子边看这把锤,闭着眼也摸得出那道纹。
翻到第三堆的时候,他摸到了。
锤头在最底下,压着一块烂犁。锤面朝下,敲打面上一层新土,是把什么东西砸过以后留下的。
林枫把它刨出来,托在手上。
八斤。分量还在。
可锤柄没有了。
木柄被人从中间劈开,劈成了两半。劈痕很新,是当天劈的,劈口上还挂着木茬。劈开的两截木柴不值钱,值钱的是铁,所以铁留下了。
那两截柴多半已经进了灶膛。
林枫在废铁场里蹲了一会儿,然后往河滩下面走。走了几十步,看见一堆新灰。灰是冷的,边上散着几根没烧透的柴,还有半截木头,一尺来长,一头焦黑。
他蹲下去,把那半截木头捡起来。
焦黑的那头是烧过的。没烧到的那头,是锤柄的尾段——手握的地方。二十年的汗渍浸进去,木头的颜色深得发红,摸上去是硬的,不像木头,像骨头。
林枫把它翻过来看。
尾段的侧面,刻着一个字。
字很小,刻得也不深,是被汗和手油浸了多少年以后才显出来的。笔画走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往上一提,提得很高,像要把刻刀甩出去。
林枫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住了。
他认不出这是个什么字。他学字才学了几天,认得的字一只手数得过来。可他认得那一提。
木柱里那片纸上,三个字的最后一笔,也是这么提的。
他爹刻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提。
林枫把那半截木头揣进怀里,又回到废铁堆,把锤头也抱起来。抱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锤头八斤,他现在这个身子,抱回去要走小半个时辰。
他还是抱了。
回到舒婉院子里的时候,天刚有点亮。他没有进屋,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把锤头放在膝上,用袖子擦。擦到锤面那道细纹的时候,他停了停。
纹还在。
第二天,他找了一根新的木料。
料是旧料,从舒婉后院那堆破桌椅里拆下来的一条桌腿,枣木的,硬。他借了舒婉的一把菜刀,把桌腿削成柄的形状,削了大半天,手上磨出两个泡。装柄的时候他没有用楔子——他爹当年也不用楔子,用的是热胀。他把锤头在炉子里烧,烧到暗红,把柄往里一插,插到底,然后浇水。
铁一凉,咬住了木,咬得死死的,一辈子也退不下来。
林枫提着新锤,在院子里空挥了三下。
头一下,风声不对,柄太长。他锯掉一寸。第二下,还是不对,柄太粗,握不实。他又削了一层。第三下,风声正了。
他放下锤,坐着看了很久。
锤头是老的,锤柄是新的。这把锤现在是他的了。
她把碗放回桌上,用布擦手。
“林枫。”她说,“我问你一句。你真要去天枢院?”
“去。”
“你知道天枢院在哪吗?”
“南玄域中部的天枢山。”
“你知道进了天枢院,三年不能出山吗?”
“那我就不晓得了。”
舒婉转过身。
“三年。”她说,“三年里你若在院里病死,院方会送你一口薄棺,送到山脚,通知家里人。要是没人来领,就地烧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看过院规。”舒婉说,“第十一条,入院弟子三年内出山者,削籍。”
林枫看了一眼院墙。
“你为什么关心我去不去。”
舒婉看着他。屋里灯不算亮,她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一直没动。
“我怕你死在半路上。”她说。
“为什么怕?”
舒婉把桌上的灯芯拨短了一截。她走到桌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瓷罐,打开,里面是九颗黑曜石子,用一块软布包着。她把它们倒出来,一颗一颗在桌上排开,排成一线。排完,她在末尾又留出两个空位——那两颗已经用掉了,一颗在赵家祠堂,一颗在校场。
“这九颗。”她说,“原本十一颗,用掉两颗,剩下这些。不是摆设。”
“是什么?”
“是我爹留给我的。”
她把第一颗推出来。
“这一颗,叫‘听’。打在人身上,能听见三里内的动静。”
推第二颗。
“这一颗,叫‘断’。打在刀上,能把刀断成两截。只能断一次。”
她一颗一颗推。
“这一颗叫‘止’,能止血。这一颗叫‘哑’,打喉咙,那人三天说不出话。这一颗叫‘火’。”
她的手指移到头一个空位上,停了。
“这一颗,叫‘锁’。”
“锁什么?”
“锁一件东西。”舒婉说,“我现在不说。”
“第二个空位呢?”
舒婉把手按在第二个空位上,按了很久。
“第十一颗,叫‘送’。”她说,“送自己走。用了它,我三天走不动路。”
林枫看着她手里那颗石子。
“你一个开药铺的,”他说,“身上带着这套东西。”
“我爹是个谨慎的人。”
“你爹做的事,不谨慎。”
舒婉笑了。这是林枫第一次看见她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翘起一点,眼睛里没什么变化,反而比不笑的时候更冷一些。
“你这个人。”她说,“比你看起来要聪明。”
“我看起来什么样。”
“看起来像个打铁的。”舒婉把石子收起来,“其实就是个打铁的。只不过你这把锤子,砸的不是铁。”
第二天,六婶来了一趟。她端了一碗豆花,站在门口不肯进。
“林小子。”她说,“我听说你跟赵家闹翻了。”
“听说了。”
“赵无极被拿下了?”
“拿下了。”
六婶的脸松了一点,又紧起来。
“可是赵家的买卖还开着。”她说,“赵承跑了,他娘还在,赵家在城里的铺子一处没关。今早我还看见赵家的护院在街上走。”
林枫皱着眉。
“城主那边……”
“城主?”六婶压低声音,“城主家的大小姐昨夜就出城了。带着一队人,说是去天枢院。”
“昨夜?”
“昨夜。”六婶说,“赵无极刚被拿下,她就走了。你想,城主会不知道赵家那些事?他今天在演武场说要查,昨晚上就把女儿送走,这是给自己留后路。”
她把碗往前递了递。
“快吃。”她说,“凉了发苦。”
林枫接过碗。
“六婶。”
“嗯?”
“我娘欠你的豆花钱……”
“别提那个。”六婶把围裙一撩,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娘给我儿子看过病,没要钱。那碗豆花钱,早还了。”
午后,林枫去了城东破庙。秦无咎在。他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一只铁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冒白气。
“来了。”他说,“吃点。”
锅里是面条。面条很粗,汤是清的,浮着几片菜叶。林枫坐下,吃了一口。没味。
“没盐。”
“盐贵。”秦无咎说,“吃吧,饿的时候什么都香。”
林枫吃着,秦无咎在旁边看着。
“今天你看到的东西,”秦无咎说,“别跟人说。”
“什么东西。”
“那个圈。”秦无咎说,“我画的。”
“那叫什么?”
“不叫。”秦无咎说,“我没给它起名字。”
他用筷子在锅沿敲了一下。
“你想问,我在镇曜司抄了六年名字,怎么会有这种手段。”
“是。”
“我抄名字的第六年,抄到一个名字。”秦无咎说,“我把这个名字抄完,手抖得握不住笔,笔掉在纸上,滚了半尺。”
“我爹。”
“不是。”秦无咎说,“我抄的第一个名字,是我师父。”
林枫的筷子停了。
“我师父叫鲁平。”秦无咎说,“曜魂境。镇曜司收他的时候,他没反抗。他跟我说,‘无咎,抄吧。抄完你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抄完,他被带走。第三年,我在中州见过他一次。”秦无咎说,“他没了纹,在街上给人家挑水。他看见我,笑了。跟我说,‘我明白了。他们收的不是纹,是骨头里的东西。收走了,人就不长了。’”
“不长了?”
“人活着,不长。”秦无咎说,“我师父活了七年,一直是四十岁的样子,最后一天忽然老了,一夜白发,第二天早上就死了。”
他把锅里的汤倒进碗里。
“从那天起,我开始学别的东西。”
“学什么?”
“学那个圈。”秦无咎说,“我花了十九年,画成了一次。”
“一次。”
“今天那一次。”秦无咎说,“画完,我二十年没白活。”
林枫把碗放下。
“秦先生,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快要看到更多。”秦无咎说,“我不说,你到时候会慌。”
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抬头看天。
“林枫。”
“在。”
“三天后出发。”他说,“出发之前,你去一趟北边的黑石道。九记的货,你还是要押。”
“为什么?”
“因为舒姑娘给你的那条路,是你自己走的。”秦无咎回过头,“我这三年不能一直跟着你。天枢院里,人心比外面更杂。”
他笑了一下。
“再说,我也想知道,那个姓郭的郎中,能不能治好你的骨锈。”
林枫回到药铺的时候,天快黑了。舒婉在后院熬药,院子里全是苦味。
“我今天听六婶说,”林枫站在门口,“城主家的大小姐昨夜出了城。”
舒婉手上没停。
“我知道。”
“你知道?”
“出城要过关。”舒婉说,“关上的守兵,有一个是我这边的。”
“你怎么会有守兵的人。”
“因为我会给他娘看病。”舒婉说,“他娘的风湿,二十年了,没人治得好。我治好了。”
她把药倒进碗里,递过来。
“你一开口就问我为什么有守兵的人。”她说,“你没问大小姐为什么走。”
“为什么?”
“因为城主知道赵无极的事。”舒婉说,“赵无极这个人是坏的,但他不是最坏的。最坏的,是站在他背后,把曜石运出去的那一方。”
“哪一方。”
“我还没查清楚。”舒婉看着他,“但我查出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舒婉把碗放在桌上。
“赵家这七年卖出去的石头,一共有十七万斤。”她说,“青阳城这十年,所有死去的人,一共七千三百二十一个人。”
“你说这个做什么?”
“因为有一个数对不上。”舒婉说,“镇曜司在南玄域收纹,一年要收三千人。青阳城七千三百个死人里,能查出死因的,只有四千多。剩下三千个,都没死因。”
她抬起头。
“他们不是死了。”她说,“他们是被运走了。”
林枫没有说话。他想起矿里那处断面。想起断面上的那层黑,想起那些凿痕——一年一年往下凿,凿了三十年。他从前以为那是挖石头。现在他想,也许不是。
“运到哪。”他问。
“想不起来。”舒婉说,“运走的东西,从来不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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