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废井底下的黑市

第二天清晨，三个人从后山小路下的山。院试还剩三场，三场他都请了病。

天枢山脚下有一座镇，叫枢下镇。镇不大，三百来户人家，可什么都有：药店、铁匠铺、酒楼、赌坊，还有一处地下的——黑市。黑市开在镇西的一口废井下面。每月初八开门，开一夜。

“你去黑市做什么？”秦昭说。

“买东西。”

“买什么？”

“买骨。”

秦昭的抹刀停在半空。

“你要买骨？”

“我爹的骨。”林枫说，“矿难那年，尸首没找全。我娘下葬的时候，棺材里只放了一件衣服，还有一把他早年用旧的锤子。”

“你怎么知道黑市上有他的骨。”

“钱多多说的。他说这个月有一批‘南货’，从南玄域的矿里挖出来的。货里有十七副骨，其中一副是铁匠的右手。”

秦昭看了他一会儿，把刀插回鞘里。

“我陪你去。”

初八，夜里。黑市的入口在井壁上，往下二十级铁梯，一扇门。门上没锁，只有一个人坐在门边。黑布衣，脸蒙着，只露一张嘴。

“新面孔。”

“第一次来。”

“规矩知道吗？”

“不见光，不说话，只带钱。”

“多少？”

“五十两。”

那人看了他一眼，让开。下面比林枫想的大。像把一座山掏空了，顶上挂着一排灯，灯罩很厚，光透不下来，只在地上散成一小团、一小团。摊子排成三行，排到看不见的深处。叫卖的声音都压着。林枫走第一排。有卖刀的，刀柄镶着红石。

“曜铁。”摊主说，“一把断十副。”

林枫没停。第二排卖药。一包包的东西，有粉末，有干瘪的手，有泡在坛子里的眼睛。林枫走过去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第三排，是骨。十七副骨摆在草席上，按大小排着，有全的，有散的。林枫蹲下来，一副一副看。看到第七副，他的手停了。草席上摆着一只右手的手骨。

掌骨宽，指骨粗，食指第一节有一道很深的凹痕。那道凹痕，是锤柄磨出来的。他爹握锤三十年，右手食指那一节，被锤柄磨出一道沟。林枫伸手去拿。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腕。

“别动。”

摊主从草席后抬头。女人，三十来岁，脸很白，眼角一颗痣，穿黑，右手戴着一只铁指套。

“这已经是别人定的。”

“谁。”

“不能说。”

“我出双倍。”

女人笑了。

“黑市的规矩，先定者得。”

林枫看着那只手骨。

“那我要怎么才能拿到。”

“等那个人来。”女人说，“他不来，就是你的。”

“他什么时候来。”

“一个时辰。”

林枫在摊边站着。一个时辰很慢。秦昭在第二排等，钱多多在门口。快到点的时候，黑市里人已经少了，有些摊子在收。那个摊子前面，来了一个人。斗篷，帽子压得很低。

“货。”

女人把手骨推过去。那人伸手接。林枫看清了那只手。右手。虎口一层厚茧，食指长，指甲修得很短。

“等一下。”林枫说。

那人停住。

“这只骨，我要。”

那人抬头。帽子底下是一张瘦脸，颧骨高，嘴唇薄。

“你谁。”

“你不必知道。”

“那我不让。”

那人把手骨往怀里塞。林枫上前一步。那人退了一步，然后动了。动作很快，快得不像常人。一拳打在林枫胸口。林枫退了三步，撞在柱子上。

“凝曜。”秦昭从后面冲上来。

那人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秦昭的脚停了。

“我认识你。”秦昭说。

那人没说话。

“你左手腕上有三道疤。”秦昭说，“被火烧的。你在炉边待过。”

那人转身就跑。秦昭追。林枫也追。黑市乱了。有人踢翻灯架，油洒在地上，烧起一片火。人群往门口涌。那人在人群里跑得极快，穿过三排摊子，撞开两个，跑向一面墙。墙边有条窄道，宽不到一尺。他钻了进去。秦昭跟进去。林枫进去的时候，听见一声闷响。秦昭倒在窄道口，捂着左肋。

“跑了。”他说，“他跑的时候，骨掉了。”

地上有一只包着布的手骨。布很旧，边角有一块补丁。那块补丁的线，是他娘缝的，针脚粗，走的是斜线。回到客舍，天快亮了。林枫把手骨放在桌上。舒婉站在门口。

“拿到了。”

“拿到了。”

“那副骨，是别人的。”

“是我的。”

舒婉走过来，看了一眼。

“你认出来的是那道凹痕。”

“凹痕也能做出来。”舒婉说，“骨头的颜色做不出来。”

林枫的手指停住。

“什么意思。”

舒婉把手骨拿起来，凑到灯前。

“真骨从土里出来，会变黄，黄里带一点灰。这副，白得像新的。”

“所以。”

“所以这副骨，从人身上取下来不到三年。”

林枫把手骨放下。

“可那道凹痕骗不了人。”林枫说，“握锤握三十年，才有那样的印。”

“印是刻的。”舒婉用指甲在那道凹痕上刮了一下，刮下一点极细的粉，“有人照着你爹的手，做了一副新的。”

“那这骨是谁的。”

“看这。”舒婉把手骨翻过来。

手腕处有一个极小的印子。灰的。

“灰印。”舒婉说，“镇曜司的记号。”

林枫坐在桌边，把杯子里的水看出一圈圈的纹。

“黑市上那个人，他买这副骨做什么？”

“不知道。”舒婉说，“但这个人知道你是谁？”

“为什么？”

“他来取骨的时候没问价钱。”舒婉说，“连价都没问，说明他早就付过了。”

她把骨放回桌上。

“林枫，有句话，你听着别恼。”

“说。”

“你爹的骨，可能不在这。”

“什么意思。”

“收纹使收纹，会取一节骨做骨印。”舒婉说，“你爹的骨印，可能还在镇曜司。”

“那我爹的骨呢？”

“如果他真被装进了石头。”舒婉说，“那他的骨，就在石头里。”

那天早上，院里出了事。方齐跑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

“林师兄。白长老死了。”

林枫站起来。

“怎么死的。”

“躺在床上，脸上带着笑。”方齐喘着气，“有人取走了她嘴里那颗牙。”

“牙？”

“白长老嘴里有一颗金牙。”方齐说，“前年镶的。她常说，这颗牙是她的‘定盘星’，牙在，她就不倒。”

林枫往训诫堂的方向走。

“那颗牙，为什么要取。”

“没听人说过。”方齐跟在后面，“谢教习说，那颗牙里，藏着一块比米粒还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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